每天上午两个小时,下午两个小时。从床上挪到轮椅上,从轮椅上挪到训练器械上,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受刑。他的额头全是汗,嘴唇咬得发白,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我在旁边看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个个月牙印。
康复师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话慢吞吞的,但下手一点也不含糊。“沈家明,再抬一次。”“不行,不够高,重来。”“别用腰代偿,用腿,用腿!”
有一次练到一半,沈家明突然停下来。
“歇一会儿。”他说。
“不能歇。”刘师傅说。
“我说歇一会儿!”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暴躁。
刘师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疼吗?”我问。
他没回答。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腿,那两条不听使唤的腿。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轮椅的扶手,指节都发白了。
“悦悦,”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是不是真的没用了?”
我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的头发长了,鬓角有几根白的,是最近才冒出来的。
“沈家明,”我说,“你记不记得咱们结婚那年,你带我回你老家过年?”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我为什么忽然提这个。
“你奶奶那时候还在。她拉着我的手说,家明这孩子,从小就要强,摔了不哭,疼了不喊,有什么事儿都自己扛。”我顿了顿,“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吗?”
他看着我。
“我想的是,以后,我替你把那些不哭的眼泪,都哭了。”
日光灯嗡嗡地响。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刘师傅。”他朝门口喊了一声。
刘师傅推门进来。
“继续练。”
三个月后,他能扶着栏杆站起来了。
六个月后,他能拄着拐杖走几步了。
那天是个下午,康复中心的小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花开得正盛,香味浓得像是能摸得着。
他拄着拐杖,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歇一歇,但确实是走过去了。
走到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看我。
“林,悦。”他叫我。
“嗯。”
“你怎么这么好看。”
桂花香扑了我满头满脸。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但这次不是哭。
是甜的。
出院是第二年的春天。
我们回了县城。三居室还是那个三居室,次卧还是空着的,但我已经在网上看婴儿床了。
他恢复得比预期好。能拄单拐走路了,能自己吃饭了,能在我做饭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跟我说话了。
他又开始做饭了。
第一顿是西红柿鸡蛋面。他坐在轮椅上,我帮他把东西都拿到灶台边,他在那儿炒鸡蛋,动作比从前慢了很多,但手势还是那个手势。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吃了一口。
咸了。
他紧张地看着我:“怎么样?”
“咸了。”我说。
他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但是,”我把筷子放下,“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说:“下辈子,我还给你做饭。”
声音不大,但稳当得很。
窗外的桂花还没开,但叶子已经绿了,密密层层的,把阳光剪成碎金子,洒了一地。
我低头吃面,没让他看见我哭。
从今往后,“先生”二字——
我大概要叫一辈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