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说话了。
病房里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粥凉了。”
我一愣,低头看饭盒。皮蛋瘦肉粥已经不冒热气了。
“我去热。”
我站起来,端着饭盒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我听清了。
他说的是:“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吃饭。”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从那天起,我没再回省城。
我给周姐打了电话,辞了职。周姐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田颖,想好了?”我说:“想好了。”她说:“行。啥时候想回来,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说:“谢谢周姐。”
挂了电话,我发现“想好了”这三个字,和当年在民政局说的,一模一样。但这次,是真的想好了。
我搬回了那套三居室。
次卧还是空的。儿童房还是空的。客厅的窗帘还是离婚前我挑的那幅,浅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云朵图案。厨房的灶台上还有一罐盐,是他买的那种,牌子我到现在都记不住。
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开始学着照顾他。
一开始手忙脚乱的。第一次给他擦身,我把水弄得到处都是,床单湿了一大片。他躺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我说:“你害什么臊?全身上下我哪儿没看过?”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完了,眼眶又红了。
翻身是最难的。他一百四十多斤,我一百零几斤,每次给他翻身都跟打仗一样。床头摇起来,枕头垫好,先搬肩膀,再搬腿,搬一次我喘半天。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半天,说:“悦悦,你回去吧。”我说:“闭嘴。”
他就闭嘴了。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觉得自己是拖累。他觉得我傻。他觉得我该去过自己的日子,而不是在这里伺候一个瘫子。
有一天晚上,我给他擦脸的时候,他忽然说:“林,悦。你怎么这么好看。”
我正在拧毛巾,手一抖,水溅了一身。
“都瘫了还贫嘴。”我说。
“真的。”他很认真地看着我,“你怎么这么好看。”
和从前一模一样的语气。
我别过脸去,没让他看见我哭。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
居委会的张大姐来过几次,拉着我的手说“小林啊,你真是——”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眼圈红红的。我说:“张大姐,您别哭,哭了我还得给您倒水。”她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抹眼泪。
沈家明单位的同事也常来。老周来得最勤,每回来了都带东西,有时候是一箱牛奶,有时候是几斤水果。有一回他带了一兜子韭菜盒子,说是他媳妇烙的,趁热吃。我咬了一口,韭菜馅儿里放了虾皮,鲜得很。
老周蹲在床前跟沈家明聊天,聊单位的事儿,谁升了谁调了谁又闹了笑话。沈家明听着,偶尔笑一下,但笑意到不了眼睛里。等老周走了,他就又沉默下来,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腿还是没有起色。
县医院的康复科条件有限,我托人打听了省城的医院,说是有一家康复中心效果不错,但费用高,一个月下来得一万多。我算了算存款,加上离婚时他给我的那笔钱,大概能撑半年。
我把这个打算告诉他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
“不去。”他说。
“为什么?”
“花那个钱干什么。治不好的。”
“你怎么知道治不好?”
他不说话了。
我走到床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的平齐。
“沈家明,你看着我。”
他看着我。
“你能不能站起来,我不管。你站不起来,我伺候你一辈子。但是——”我把他的手握住,“你要是连试都不愿意试,我会恨你一辈子。恨你四秒?不,恨你四十年。”
他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发颤。
“林,悦。”他叫我。
“嗯。”
“我要是站不起来呢?”
“那我就在这儿。”
“我要是站起来了呢?”
“那我也在这儿。”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
“好。我去。”
去省城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叫了一辆救护车,把他连人带轮椅一起拉到了康复中心。住进去的时候,护士问患者和家属关系,我说:“夫妻。”他在旁边没吭声,但耳朵尖红了。
康复训练比我想象的还要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