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凹坑,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我忍住了,我不能在李家的人面前哭,尤其是在李建国的面前。
“对不起。”
声音很轻,轻得我差点以为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但我听清了,那是李建国的声音。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没有看我,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肩膀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田颖。”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很低,低得好像只有我能听见,“我不该……不该把你的名字刻上去……是我做错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这个我曾经恨了三十年的人,这个现在坐在轮椅上连路都走不了的人。
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妈……她临终前跟我说,一定要把你的名字刻上去,说你是李家的儿媳,李家的碑上不能没有你的名字。”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旧收音机里的杂音,“我当时……我当时也没多想,觉得这是她老人家的心愿,就……就照办了。我没想过你愿不愿意,我……我以为你反正也不会知道……”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他抬起头,终于看了我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水,“我就是想说一声对不起,三十年前就该说的,一直没说出口。”
我站在那儿,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原谅了他,是因为我终于听见了那句等了三十年的话。虽然迟了这么久,虽然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但至少,他说了。
“我走了。”我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用手背胡乱地擦着,越擦越多。
弟弟在后面追上来,递给我一张纸巾,小心翼翼地问:“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风太大了,迷了眼。”
弟弟没拆穿我,默默地把车开到公墓门口等我。
我站在公墓门口的石阶上,回头看了一下那片山坡。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墓碑上,把整片墓地染成了温暖的橘黄色。有鸟儿在树林里叫,叽叽喳喳的,像在说悄悄话。
我不知道李建国有没有看见我哭,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以为我哭是因为原谅了他。但没关系了,他怎么看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的名字不在那儿了。
我终于自由了。
回到县城已经快七点了,华灯初上,街边的店铺都亮起了灯。我让弟弟先回去,自己一个人在街上慢慢走。走到老张面馆门口,老张正在收拾桌子,看见我,笑着说:“田姐,好久没来了,进来吃碗面?”
我走进去,坐在角落里,老张给我下了一碗牛肉面,多加了一份牛肉,说是请我的。我吃着面,热气熏着眼睛,眼泪又掉下来了,我赶紧用纸巾擦掉,怕老张看见。
吃完面,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妈,怎么样了?”女儿问。
“名字铲掉了。”我说。
“那你还难受吗?”
我想了想,说:“不难受了,就是有点累。”
“那就好。”女儿说,“妈,你要是觉得一个人太累,就来省城跟我住吧,我照顾你。”
“不用,我一个人挺好的。”我说,“你在那边好好过日子,别担心我。”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天上的星星。县城的夜晚不像大城市那么亮,星星一颗一颗的,清清楚楚。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夏天的晚上躺在竹床上数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那时候多好,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烦。
可是人总要长大的,总要经历一些事,总要受伤,总要愈合,总要把一些名字从心里铲掉,才能继续往前走。
我深吸了一口气,往家的方向走去。
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我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走。夜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味,甜甜的,淡淡的。
我笑了,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县城的日子还是一样过。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跟同事聚个餐,偶尔回老家看看姐姐和弟弟。日子平平淡淡的,像一杯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但喝下去,很舒服。
墓碑的事,渐渐没人提了。厂里的同事们也不再用那种同情的眼光看我,该开玩笑的开玩笑,该斗嘴的斗嘴。赵小刚还是天天端着茶杯在我面前晃,说些有的没的,烦得很,但也暖得很。
有时候我会想,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年轻的时候觉得爱情最重要,后来觉得孩子最重要,再后来觉得钱最重要。现在觉得,什么都不重要,清清白白地活着,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够了。
我的名字,现在是干干净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