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黄狗还拴在院子角落,三只脚站着,歪着头看我。它的右前腿悬在半空,微微发抖。阳光照在它身上,皮毛干枯发黄,肋骨一根根数得清楚。
我蹲下来,解开了它的铁链。
“你干什么?”李建国站在堂屋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我没理他,牵着狗往外走。狗一瘸一拐地跟着我,铁链在地上拖出哗啦啦的声音。李婶追出来骂:“一条瘸狗你也要?拿走拿走,省得碍眼!”
我妈追上来拽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你给人家道个歉,就说一时糊涂——”
“妈,”我看着她,眼眶热了,“我二十六了,不是十六。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把狗牵上了我的车。那是一辆开了五年的白色飞度,后座套着碎花坐垫,狗上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趴下去的时候轻轻哼了一声,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躺着的地方。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妈站在李家门口,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在挥,不知道是让我回来还是让我走。李建国已经转身进了屋,李婶还在骂骂咧咧。阳光白得刺眼,晒得水泥地发烫。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我眼泪才掉下来。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妈说“别太挑”,可有些事,不是挑不挑的问题。是一个人值不值得的问题。一条狗不会说话,不会告状,不会反抗,你对它做的事,就是你的良心。
后座上的狗动了动,把头搭在靠背上,湿鼻子蹭了蹭我的耳朵。
“没事,”我对它说,也对我说,“咱们走。”
二
回到县城租的房子,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那间房在老旧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一室一厅,月租六百。我牵着狗爬楼梯,它三条腿一跳一跳地往上蹦,爬到三楼就喘得厉害,趴在地上不肯动了。我蹲下来看它的右腿,膝盖那里肿了一圈,皮毛下面能摸到骨头错位的痕迹。
“得去医院。”我跟它说。
它看着我,尾巴摇了摇,幅度很小,像是试探。
宠物医院在建设路上,离我住的地方两条街。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姓周,看着不到三十,说话轻声细语的。他摸了摸狗的腿,皱了皱眉。
“断了至少两个星期了,没接上,骨痂都长歪了。”他抬头看我,“要重新打断接上,手术费加住院,大概三千到五千。”
我摸了摸口袋。工资卡里还有八千多,是攒着想换手机的。
“做。”我说。
周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他让助手把狗抱进去,又问我叫什么名字、狗叫什么名字。
“田颖。狗……还没名字。”
“那你给它起一个,要建档案。”
我想了想,想不出什么好听的名字。以前没养过狗,不知道起名这事这么难。最后我说:“就叫大黄吧。”
周医生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大黄的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我在外面等的时候刷了刷手机。微信上有十七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我妈发的。前几条是语音,我点开来听,是她带着哭腔的骂声:“你个死女子,你把我的脸都丢尽了!”“你让人家怎么说我?说我养了个神经病女儿!”“一条狗比你的婚事还重要?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后面的几条变成了文字,语气也软了些:“颖颖,你李婶说了,建国就是脾气急了点,人还是好的。”“你回来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行不行?”“你都二十六了,再挑就真剩下了。”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盯着手术室的门发呆。
门上的红色指示灯亮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我想起李建国的眼睛,小小的,眼白有点浑浊,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打量什么。他对我好的时候什么样?我努力回忆,发现想不起来什么具体的事。他没送过我花,没说过什么好听的话,甚至连我生日都是过了三天才想起来,发了个五块二的红包,备注写着“忘了,补上”。
五块二。
我当时还觉得他实在,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现在想想,不是实在,是压根没把你放心上。
手术做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黄被抱出来,右腿缠着白色的绷带,麻药还没完全退,眼睛半睁半闭的,舌头歪在嘴边。周医生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不能让它乱动,一个星期后来复查,按时吃药,注意伤口别感染。
我交了三千二百块,把大黄抱回家。它比看起来重,抱着爬六楼的时候我腿都在抖。进了门把它放在沙发上,它哼了一声,鼻子动了动,眼睛慢慢睁开,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大黄半夜醒了一次,大概是因为疼,呜呜地叫。我起来给它倒水,它不喝,就看着我,眼神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出来了。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愣了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