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了很久,最后我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这件事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波及到的人越来越多。
首先是苏静。她终于不装了,满世界找刘志诚,打遍了所有能打的电话,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都没有消息。她婆婆跑到她家来闹,指着她的鼻子骂:“你男人勾引我儿媳妇,你这个当老婆的是干什么吃的?”苏静没吭声,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然后是周明远的妈,老太太一个人在病房里照顾儿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要应付来探病的亲戚朋友,每个人来了都要问一遍怎么回事,她就得说一遍,说一遍哭一遍,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还有苏婉的弟弟苏强,在深圳打工,听说姐姐的事之后连夜赶回来,到了镇上就开始喝酒,喝醉了就骂人,骂完苏婉骂刘志诚,骂完刘志诚骂周明远,骂得最狠的一次是在镇上小饭馆里,当着十几号人的面,说周明远活该,自己老婆都看不住,死了也是白死。这话传到老太太耳朵里,老太太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我夹在这些人中间,像个救火队员,这里劝两句,那里说几句,说的都是些没用的废话。我发现自己根本改变不了什么,这些人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委屈,谁都不肯退一步。
公司里的同事渐渐看出了我的不对劲。小陈是个机灵的姑娘,旁敲侧击地问了几次,我都搪塞过去了。这种事,怎么说?说我表妹跟妹夫搞在一起,闹得满城风雨?说我表妹夫气得脑梗住院,半边身子不能动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有天下午,我正在整理档案,小陈突然凑过来说:“田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跟我说说,说出来心里好受点。”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突然觉得很羡慕。她二十三四岁,刚结婚不久,老公是程序员,两个人买了套小房子,养了只猫,日子过得简单又幸福。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有多脏,有多重,重到一个人根本扛不起来。
“没事,”我笑了笑,“就是家里有点事,过阵子就好了。”
她将信将疑地走了。我继续整理档案,手指机械地翻着纸页,脑子却跑到了别的地方。
我想起苏婉小时候有一次来我家玩,看到我书桌上摆着一本《红楼梦》,她翻了几页,指着里面一句话问我:“颖姐姐,这句话什么意思?”我看了看,是那句“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我跟她说,就是说一个人太聪明了,算计得太多,最后把自己也算进去了。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书放下了。
那时候她才十岁。
现在呢?她算计了吗?算计了谁?又把自己算计进去了吗?
我不知道。
一个月后,事情有了新的变化。
周明远出院了,但恢复得不好,左手左脚都不太灵便,走路一瘸一拐的,说话也含含糊糊的。他搬回了镇上,住在自己家里,他妈每天过来给他做饭洗衣。他开始走法律程序,要跟苏婉离婚。
苏婉始终没有出现,但委托了一个律师来处理。律师说苏婉同意离婚,什么都不要,净身出户。周明远不同意,他要苏婉赔偿,要她为做过的事付出代价。律师说法律上没有这个规定,周明远就拍桌子,拍得桌子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脸涨得通红,他妈在旁边吓得直哭。
刘志诚也一直没有消息。苏静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说不等了,要跟刘志诚离婚。她婆婆又跑来闹,这次不是骂人,是求她,说看在孩子的份上,再给志诚一次机会。苏静没理她,把门关上了。
赵德生那边倒是没什么动静。他本来就是个做生意的,出了这种事,照样开门营业,照样跟人喝酒打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有人问他跟苏婉的事,他摆摆手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嘛?”轻飘飘的,像拂掉桌上的一粒灰。
我有时候想,这件事里最惨的是谁?是周明远?是苏静?还是那两个孩子?周明远和苏婉没有孩子,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但苏静和刘志诚的儿子才两岁多,什么都不懂,等他长大了,知道了这些事,会怎么想?
腊月里的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苏婉打来的,用的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颖姐姐,我回来了。”
我一愣。“你在哪?”
“在姑姑坟前。我想见见你。”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天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割脸,山坡上的草都枯了,黄灿灿的一片。苏婉站在坟前,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散着,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瘦了很多,脸小了一圈,颧骨突出来,显得眼睛更大了,大得有点吓人。
我走到她身边,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个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的笑是甜的,现在是苦的,像黄连。
“你瘦了。”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