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办公桌上永远摊着三样东西:保温杯、台账本、一盆快死的绿萝。绿萝是前台小周送的,她说田姐你这人太干巴了,得养点活物。我笑,活了四十二年,头一回被人说干巴。可仔细想想,她说得对。我确实干巴。头发每天扎得一丝不苟,衣服永远黑灰两色,说话做事都按流程走,连笑都分场合——对领导是七分笑,对下属是三分笑,对客户是职业笑,笑得多了,脸就僵了,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戴了张面具。
那天是周三,十一月的天阴得像块旧抹布,我正对着电脑改下个月的考勤方案,手机响了。是我弟田勇。他一般不给我打电话,微信发语音条都嫌费事的主儿,突然打电话来,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姐,”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做贼,“周明远出事了。”
周明远是我表妹苏婉的男人。我手顿了一下,保温杯盖子拧到一半卡住了。
“什么事?”
“你回来再说,电话里讲不清。”田勇说完就挂了,干脆利落,跟他这个人一样,从来不肯多说一个字。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黑屏上映出我自己的脸,眉毛拧着,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我请了假,跟领导说家里有事,领导没多问,只说了句“快去快回”。我们这种小主管,请个假不难,难的是回来之后堆成山的活。
开车回去的路上,天开始飘雨,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像在摇头叹气。我家在城北的老城区,爸妈还住在那个建了二十多年的小区里,楼下是菜市场,每天早上五点钟就开始吵,杀鸡的、卖鱼的、讨价还价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粥。田勇在小区门口等我,撑着把黑伞,站得笔直,他比我小四岁,看着却比我老,常年在工地干活,皮肤晒得黑红,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灰。
“车上说。”我摇下车窗。他收了伞坐进来,带进来一股潮湿的凉气。
“周明远把苏婉打了。”田勇开门见山。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打人了?报警没?”
“报什么警啊,”田勇搓了把脸,声音闷闷的,“他自己先住进医院了——气得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了。”
我脑子嗡了一声。周明远那人我见过不少次,四十五六岁,在镇上粮管所上班,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着就是个老实人。他怎么能打人?又怎么能气到脑梗?
“到底怎么回事?”
田勇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憋出一句:“苏婉在外头有人了。”
这话我听着倒不算太意外。苏婉是我姑姑的女儿,比我小五岁,从小就生得好看,大眼睛白皮肤,走到哪儿都是焦点。但她命不好,姑父走得早,姑姑一个人拉扯她和弟弟,日子过得紧巴。苏婉初中没念完就出去打工了,在服装厂踩过缝纫机,在饭店端过盘子,后来经人介绍嫁给了周明远。周明远家底殷实,公婆都是镇上供销社退休的,在街面上有两间门面房,日子过得滋润。当时所有人都说苏婉嫁得好,是掉进福窝里了。
可福窝不福窝,只有里头的人知道。
“跟谁?”我问。
田勇又搓了把脸,那个动作让我想起我爸,遇到难事的时候就这样搓脸,好像能把烦恼搓掉似的。
“镇上一个做建材的老板,姓赵,叫赵德生,开了个公司,挺有钱的。”田勇顿了顿,又说,“还不止这个。”
我心里那根弦突然绷紧了。“什么意思?”
“苏婉还跟……跟刘志诚……”田勇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刘志诚你知道吧?就是苏婉她妹夫。”
我猛地转头看他,雨刮器在玻璃上吱嘎响了一声。刘志诚,我当然知道。苏婉的妹妹苏静嫁的男人,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长得五大三粗的,说话嗓门大,见人就笑,看着挺爽利的一个人。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我也是听说的,”田勇赶紧说,“周明远住院之后,他妈在病房里骂人,骂得整个楼层都听见了,说苏婉不要脸,跟妹夫搞在一起,还说镇上早就有风言风语了,就周明远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我靠在座椅上,雨点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脑子里乱得很,一个个人影在眼前晃——苏婉那张好看的脸,周明远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赵德生我见过一次,胖墩墩的,手上戴着个大金戒指,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有刘志诚,上次在苏静儿子的满月酒上,他还抱着孩子逗,笑得跟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