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去报案了。派出所的警察听完,说这事不好定性,毕竟人家没说不还,而且有聊天记录证明双方是恋爱关系。张磊说那她结婚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警察说,她告诉过你她没结婚吗?
张磊愣住了。
他翻聊天记录,翻了好久,发现她确实从来没说过自己未婚。每次他问,她都岔开话题,或者发个表情糊弄过去。
“她没说过。”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这就不算诈骗。”警察说,“顶多是感情纠纷。你去法院起诉吧,要求返还赠与。但这种大额赠与,你要是证明不了是借款,人家可以说你是自愿的,那就难了。”
张磊从派出所出来,站在门口很久。我陪着他,看着太阳一点点升高,把他的影子越拉越短。
“田颖,我是不是特别蠢?”
我没回答。
“我十五年攒的钱,就这么没了?”
“也许能要回来一些。”
“要回来又怎样?”他看着自己的手,“我这双手,十五年,装了多少货,卸了多少货,搬了多少东西,才攒下那些钱。她呢?就坐在手机前面,说几句话,唱几首歌,就全拿走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张磊喝醉了。他在老李家院子里坐着,对着月亮,说了很多话。
说他小时候家里穷,爹妈种地供他读书,他没考上大学,觉得对不起他们,就去打工,每个月寄钱回家。
说他三十岁那年相过一次亲,女方嫌他话少,没成。后来就没再相过,觉得自己这性格,谁跟了谁都受罪。
说去年冬天,他在直播间刷到她,她正好在唱《后来》,唱着唱着哭了,说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好好爱过一个人。他看着她的眼泪,突然觉得,也许自己就是那个人。
说后来她回关他,加他微信,每天都跟他聊天,说晚安。他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有人跟他说晚安。
说他给她打第一笔钱的时候,她说谢谢哥哥,哥哥真好。就这一句,他高兴得一夜没睡。
说他给她打最后一笔钱的时候,她说,等过完年,咱们见一面吧。他高兴得提前一个月买了新衣服,剪了头发,还去洗了牙。
说他在她楼下等着的时候,还在想,见了面,第一句话说什么。是说我爱你,还是说终于见到你了。
说她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她比直播里矮一点,素颜,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着。但他觉得,她真好看。
说她从他跟前走过去的时候,他想喊她的名字,张了张嘴,没喊出来。他想,也许她有苦衷,也许她老公在,不方便。
说她老公问“认识?”的时候,他看着她的侧脸,等她回头。她没回。
说她蹲下来给小孩擦口水的时候,他突然明白了,她不是有苦衷,她从来就没打算认识他。直播间里的那个她,微信里的那个她,说想他的那个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说到最后,他趴在桌上,不动了。
我把他扶进屋,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着他紧皱的眉头。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想起小时候,我们一起上学,他总走在我前面,帮我挡村里的狗。想起初中毕业,他没考上高中,在村口送我,说田颖你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了,别忘了我们这些没出息的人。想起去年年会,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田颖,我终于熬出头了。
他熬了十五年,熬出了头,然后一头栽进一个叫林晓雪的坑里。
那女的叫什么来着?林晓雪。这个名字,也许也是假的。
第二天,张磊去银行打印了转账记录。厚厚一叠,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四月,密密麻麻的。最小的一笔188,最大的一笔。加起来,167万直播打赏,11万私下转账。
他把这些记录拍下来,发到网上。
标题是:一个傻子的一百七十八万。
起初没什么人看。后来有人转发,有人评论,有人骂他傻,有人同情他,有人说他也是受害者。
再后来,有人扒出那个女主播的真实身份。她不叫林晓雪,叫赵红艳,江苏人,32岁,结婚七年,有一个五岁的儿子。她的直播间已经关了,但之前的录屏还在。她在视频里唱歌,聊天,感谢哥哥们的礼物。她笑起来确实很甜,甜得像毒药。
张磊的私信炸了。有人骂她,有人骂他,有人要采访他,有人要帮他打官司。他都拒绝了,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关了手机。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床上发呆。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麦田的气息。
“田颖,”他说,“你说她知道自己做错了吗?”
“谁?”
“赵红艳。”
我不知道。
“她要是知道错了,我就不告了。钱没了可以再挣,人不能太绝。”
我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