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那盆吊兰,叶子在灯光下绿得发亮。
“你恨他吗?”我问,“建国?”
她想了想,摇头。
“不恨。他是个好人。要不是他,我当年可能就死了。”
“那那个人呢?”我问,“带你来的那个?”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吃面。
“死了,”她说,“早就死了。我埋的那个,就是他。”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你……埋的是他?”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
“他把我卖了两千块钱,自己拿了钱要走。周家的人不让,说他得把人送到,钱才能拿。他不干,半夜来偷我。周家那个儿子,躺在床上,动不了,喊不出声。他进来,捂我的嘴,拖我走。我挣不开,摸到床边一个东西,就砸下去了。”
她说的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我在地上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把他拖到村东头那块空地,挖坑埋了。周家老两口不知道,他们以为他拿了钱走了。建国也不知道,他那时候还在镇上念书,没回来。”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年,没人找过?”我问。
她摇头:“他是外地人,来这儿就是骗钱的,没人认识他。死了就死了。”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因为你有天会帮我写出来,”她说,“你不是会计吗?你会写字。你把这些事写下来,等我死了,让以后的人知道,周家的春兰,不是生来就这样的。”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你自己不会写?”
“不会,”她说,“我一天学都没上过。建国教我认了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会写‘春兰’两个字。”
我想起那张发黄的信纸,想起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建国写的,她认得,但写不出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我问,“建国?”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
“告诉他什么?说他堂哥是来卖我的?说我把他打死了?说我埋了二十年?他知道了,怎么办?告我?还是瞒着?告我,我没命了。瞒着,他这辈子心里都压着个石头。”
我沉默。
“有些事,”她说,“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好。”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想起春兰说的话,想起她平静的眼神,想起那片杂草底下的东西。二十年了,她每天从那片空地旁边走过,每天对着那个秘密吃饭睡觉洗衣服,每天等建国回来,每天搬进搬出那盆花。
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第二天上班,我把报表重新做了一遍,交给老赵。他看了看,点点头。
“对了,”他说,“田颖,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是有,可以请两天假。”
我说没事。
回到库房,小刘又凑过来。
“田姐,你知道吗,周建国家的,今天早上又把花盆搬进去了。”
我愣了一下:“建国不是走了才三天吗?”
“是啊,”小刘说,“所以奇怪啊。我表嫂说,以前都是建国走的时候搬进去,回来的时候搬出来。这次怎么刚走就搬进去了?”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下午下班,我没回家,直接去了春兰家。
院门开着,但屋里没人。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喊了两声,没人应。
我往后头走,穿过两条巷子,走到村东头那块空地。
远远的,我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春兰。
她站在那片杂草前面,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走近,她没回头。
“你怎么来了?”她问。
“你花盆搬进去了,”我说,“今天早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是关心我。”
我没说话,站在她旁边,看着那片杂草。天快黑了,风很大,草刷刷响。
“我今天来,”她说,“是想看看他。”
“谁?”
“那个人。”她指着那片杂草,“二十年了,我没来看过。今天忽然想来看看。”
我看着那片地,什么也看不出来。草长得比别处高,密,别的没什么不同。
“你看见什么了?”我问。
她摇头:“什么也没有。只有草。”
风更大了,吹得她头发散开。她瘦,站在风里,像一棵草。
“我想好了,”她说,“等建国这次回来,我告诉他。”
我心里一跳:“告诉他什么?”
“全部。”她说,“从那个人带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