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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2章 花盆底下有张纸(2/13)

走都这样,”她说,声音很轻,“每次都说那些话。说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我算了算,春兰今年三十八,那就是十八岁嫁过来的。

    “你不耐烦他?”我问。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读不懂,像是笑,又像是哭。

    “不耐烦?”她重复了一遍,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盆吊兰搬起来,放在我脚边。

    “你看看。”

    我低头看。吊兰长得很好,叶子垂下来,盖住了花盆边缘。我伸手拨开叶子,花盆是那种普通的红陶盆,没什么特别。

    “翻过来。”春兰说。

    我把花盆轻轻倾斜,看见盆底压着一张纸。纸折得很小,塞在盆底和托盘之间,发黄了,边角都毛了。

    “打开。”春兰说。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信纸,对折的,上面写着字。钢笔字,歪歪扭扭的:

    “春兰,我走了。你别怪我。我一定会回来的。等我。”

    落款日期是二十年前。

    我抬起头,看着春兰。

    她坐回凳子上,眼睛看着窗外。

    “他第一次出门打工那天写的,”她说,“偷偷塞在花盆底下。我第二天才发现。”

    我把信纸折好,不知道该放回原处还是递给她。

    “后来每次走,他都写一张?”我问。

    春兰摇头:“就这一张。他说,写一次就够了,反正都是这句话。”

    我捏着那张纸,忽然觉得有点沉。

    “那你为什么……每次他走,都把这个搬进来?”我问,“等他回来,又搬出去?”

    她没回答,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天色暗下来了,巷子里没人。

    “你跟我来。”她说。

    我跟她出了门,穿过两条巷子,走到村东头一块空地上。那里有个小土坡,长满了杂草。春兰站在土坡前,指着坡底下一块地方。

    “那儿,”她说,“埋着东西。”

    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什么也看不出来,就是一片杂草。

    “埋的什么?”

    春兰转过身,看着我。天快黑了,她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真想知道?”

    我点点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第一个男人。”

    风忽然大起来,吹得杂草刷刷响。我后背一阵发凉。

    “你……第一个?”

    “我不是周家的人,”她说,“我是十七岁那年,被人带到这里来的。那个人说带我去城里打工,结果把我卖给了周家。周家那个儿子,有病,躺在床上起不来。他爸妈花了两千块钱,买我给他当媳妇。”

    我站在原地,手脚发冷。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看着那片杂草,“他死了。我埋的。周家老两口也死了。剩下建国,他是那人的堂弟,比我大三岁,从小就喜欢我。他爸妈不同意,他就等,等到三十岁,终于把我娶了。”

    我想起建国那张憨厚的脸,想起他早上握着春兰的手说“你要想我啊”。

    “他知道吗?”我问,“这个……”

    春兰摇头:“不知道。我跟他说,我娘家没人了,逃荒来的。他信。”

    风更大了,吹得我睁不开眼。春兰往回走,我跟在后面。走到她家门口,她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田会计,”她说,“你信命吗?”

    我没回答。

    她推开门,进去了。那盆吊兰还在墙角,信纸被我捏在手里,忘了还给她。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张发黄的纸,看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二十年前,建国写下这些话的时候,知不知道她要等的是这个?知不知道她每天搬进搬出的,不只是他的一片心,还有她埋了二十年的秘密?

    我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那张纸。

    吃饭的时候,我妈问我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我说没事。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春兰的眼神,想起她说“你信命吗”,想起那片杂草底下的东西。

    第二天上班,小刘又凑过来。

    “田姐,”她说,“我表嫂说,周建国家的那个花盆,昨天下午搬进去了,没搬出来。”

    我看着她。

    “建国不是早上才走吗?怎么晚上就搬进去了?”小刘眨着眼睛,“肯定有事。”

    我没说话。下班的时候,我又从春兰家后头那条巷子走。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那盆吊兰摆在窗台上,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窗户开了。

    春兰探出头来,这回没问我站这儿干嘛,只是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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