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给我?”
他看着远方,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因为我不要了,”他说,“她死了,我也不要了。”
他转身走了,走进黑暗里,一会儿就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握着那块玉佩,很久很久。
风停了,路灯亮了,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我回到家,把那块玉佩放在桌上。
我妈看见了,问哪来的,我说捡的。
她看了看,说挺好看的,绿的,圆的,刻着蝴蝶。
我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春兰说的那个人,是来卖她的。
建国说的他哥,是来找他的。
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是,那他到底是来卖人的,还是来找人的?
还是说,他先来找建国,然后看见春兰,起了坏心?
我不知道。
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第二天,我去厂里上班,小刘又凑过来。
“田姐,”她说,“你昨天去哪儿了?”
“有点事。”我说。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她压低声音:“我表嫂说,那块玉佩,她不要了。”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说,”小刘看着我,“周建国昨天去找她了,把那块玉佩的事,都告诉她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他说,”小刘的声音很轻,“那是我哥的,他是我哥。他当年是来找我的,不是来卖人的。他走错路了,不知道怎么就走到周家村,看见春兰一个人在地里干活,就……”
她没说下去。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表嫂说,”小刘说,“她哭了很久。她说,她恨了二十年的人,原来是个好人。”
我转过身,看着窗外。
天很蓝,云很白,院子里有人在搬货,喊来喊去的。
“后来呢?”我问。
“后来,”小刘说,“周建国说,那块玉佩,他给春兰了。”
我愣住:“什么?”
“他说,昨天晚上,他去春兰坟上,把玉佩埋进去了。”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下午下班,我去了春兰的坟。
那盆吊兰还在,叶子更黄了,蔫蔫的。我蹲下来,把土扒开一点,看见那块玉佩。
绿的,圆的,刻着蝴蝶。
埋在土里,一半露在外面,在夕阳下,闪着光。
我把它重新埋好,把土拍实,把吊兰摆正。
风起了,吹得吊兰叶子轻轻摇。
我站起来,看着那座坟,看着那盆花,看着天边慢慢暗下来。
站了很久,转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碰见建国。
他站在那儿,像是等人。
“田会计,”他说,“我想问你件事。”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走之前,有没有说,原谅我?”
我看着他。
他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眼睛里的东西,浑浊了。
“说了。”我说。
他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风起了,凉飕飕的,吹得路边的树刷刷响。
我往回走,走到家门口,停下来。
月亮出来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阳台上,那盆吊兰不在了。我搬去坟上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阳台,想起春兰说过的话:
“你帮我写出来。”
我进屋,找出一支笔,一个本子。
坐到窗前,月亮照进来,照在纸上。
我开始写。
写她怎么被人带来,怎么砸下去,怎么埋了二十年。
写她怎么等建国回来,怎么搬进搬出那盆花。
写她最后说的那些话。
写那块玉佩,写建国说的那些事。
写了一个晚上,天亮的时候,写完了。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
太阳升起来,照进来,照在本子上,暖暖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天很蓝,云很白,有人在路上走,有人在院子里干活。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拿起那个本子,想了想,又放下。
有些事,写出来,就够了。
不一定非要给人看。
我穿上衣服,出门上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