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我妈跟我学的时候,我正端着茶杯喝水。茶杯停在半空中,我突然不知道该喝还是该放。
是啊,不甘心。等了五年,结了婚,生了孩子,伺候了几十年,到头来被一个保姆撬了墙角。换谁谁能甘心?
可陈叔呢?他跟秀英婶过了几十年,不也照样跟刘姨好了十七年?刘姨呢?十七年没名没分,伺候一个病人,图什么?
我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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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叔去世的消息,我是昨天才知道的。今天下午,我妈又打来电话,说了法院判决的事。
“判了,房子和钱都归你秀英婶。”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的人流车流,好一会儿没说话。
“刘姨那份遗嘱呢?”
“没用。”我妈说,“法院说,你陈叔立遗嘱的时候,房子和钱还是夫妻共同财产,他只能处分自己那一半。可他那一半,按照继承法,也得由配偶、子女、父母继承。你秀英婶是他前妻,但离婚判决下来没几天他就走了,财产还没来得及分割,所以那房子和钱,还是夫妻共同财产。刘桂香拿不走。”
我听着我妈的话,脑子里却想起另一件事。
“秀英婶现在咋样?”
“在家呢。我去看过她,她不哭不笑不说话,就坐在堂屋里发呆。”我妈叹了口气,“你说她赢了还是输了?”
我说不知道。我是真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的,沿着马路延伸到远处。楼下的车流还是那么多,红红的尾灯连成一条线,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
我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想把今天的工作收个尾。屏幕亮了,我的脸映在黑色的背景上,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我盯着那张脸,突然想起刘姨那天在院子里晾衣服的样子,想起她回头对我笑的样子,想起她说“有空常来玩”时的小声叮嘱。
十七年了。
我给刘姨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喂?”
她的声音哑哑的,像是一夜没睡。
“刘姨,是我,田颖。”
“颖颖啊……”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哭腔,“你知道了?”
“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刘姨?”
“我在。”她吸了吸鼻子,“颖颖,你说我是不是傻?十七年,整整十七年,我图啥?”
我不知道说啥好。
“我没图他的钱。”她说,声音低低的,“我真没图他的钱。我就是……我就是可怜他。他一个人,没人疼没人爱的,秀英姐恨他,闺女也不理他,他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我看着他,心里难受。”
“我知道。”我说。
“他跟我说,桂香啊,你对我好,我记着呢。等以后,我让你有个名分。我说我不要名分,我就要你好好活着。他说那不行,我不能让你白跟了我十七年。”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可他还是走了。走了也不让我安生,留那么一张破遗嘱,让我被人笑话。”
“没人笑话你。”我说。
“咋没人笑话?全村人都笑话我。”她哭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他们说我是狐狸精,说我图他钱,说他死了我啥也没捞着,活该。颖颖,你说我活该不?”
我说不,你不活该。
她没说话,只是哭。哭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细细的,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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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我回了趟村。
村里没什么变化,路还是那条路,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只是桂花都谢了,只剩下满树的绿叶在风里摇。
我先去了陈叔家。那栋三百平的白色小楼还是老样子,门口的两棵桂花树还是那么高,只是院门关着,敲了半天没人应。
我又去了刘姨家。她住在邻村,一间不大的平房,门口种着几棵月季,红的粉的,开得正艳。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看见我来了,愣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颖颖?”
“刘姨。”
她瘦了很多,眼睛红肿着,头发也白了大半。她拉着我的手,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说不出来。我扶她坐下,自己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月季花丛的声音。几只蜜蜂在花丛里嗡嗡嗡地飞,忙忙碌碌的,也不知道在忙啥。
“我没事。”她说,像是跟我说,又像是跟自己说,“我就是不甘心。”
又是这四个字。我不甘心。
我看着她,想起秀英婶也说过同样的话。两个女人,爱着同一个男人,恨着同一个男人,最后都说自己不甘心。
可陈叔呢?他甘心吗?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