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婶说,你走啥走,你得给我个说法。
刘姨说不出来。陈叔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秀英婶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坐到半夜。我妈去劝她,她拉着我妈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等了他五年,我等他五年啊田嫂,他咋能这样对我?”
我妈不知道说啥好,只能陪着坐着。
第二天,秀英婶放出话:她不离。死也不离。
陈叔那边也没动静了。刘姨也没走。日子照旧过,只是从那天起,陈叔和刘姨的事,成了村里公开的秘密。
---
又过了几年,陈叔起诉离婚的事传遍了整个村。
那是刘姨来陈叔家第十年的事。陈叔去法院起诉,说和秀英婶感情破裂,要求离婚。秀英婶接到传票的那天,站在院子里骂了整整一个下午,骂陈叔没良心,骂刘姨不要脸,骂老天爷不长眼。村里人都去看热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我妈拉她进屋,她不肯,非要站在那儿骂,让全村人都听听陈建国的德行。
法院没判离。
法官说,证据不足,感情尚未完全破裂。陈叔不服,上诉。二审还是没判离。
那段时间陈叔瘦了一大圈,头发全白了,走路都弯着腰。有次我在村口碰见他,他正站在路边发呆,我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
“颖颖回来了?”他看着我,眼神空空的,“在城里工作咋样?累不累?”
我说还好。他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往家走。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发现他走路有点瘸,左脚拖着走,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后来我妈说,陈叔那两年身体垮了,高血压、心脏病、糖尿病,一身病。刘姨天天伺候他,端水送药,比亲闺女还尽心。秀英婶呢?照样该吃吃该喝喝,偶尔骂几句,骂完了该干嘛干嘛。
“你秀英婶说,她恨他,巴不得他早点死。”我妈叹口气,“可她又死活不离,你说这是图啥?”
我说不知道。我是真不知道。
---
陈叔立遗嘱的事,我是去年过年回家才听说的。
那天晚上,我妈在厨房忙活,我坐在灶门口烧火,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人脸发红。我妈一边炒菜一边跟我絮叨村里的事,说着说着就说到陈叔。
“你陈叔上个月立了遗嘱,要把房子和钱都给刘桂香。”
我愣了一下:“全给?”
“全给。三百平的房子,还有他这些年攒下的钱,听说有四千来万。”
我吸了口气。四千万,在我们那儿是天文数字。
“秀英婶知道吗?”
“能不知道吗?你陈叔专门当着她的面说的。”我妈把菜倒进盘子里,擦了擦手,“说是给刘桂香一个名分,补偿她这十几年。”
“秀英婶咋说?”
“还能咋说?骂呗。骂完了还是不离。”
我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噼里啪啦响着,映得我的脸发烫。我想起刘姨那双温柔的眼睛,想起她站在桂花树下的瘦小身影,想起她送我到门口时的小声叮嘱。十七年了,她在那个家待了十七年,伺候了陈叔十七年,到头来换来的就是一张遗嘱?
“那陈叔现在咋样?”
“不好。”我妈摇摇头,“听说病得厉害,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白线。我盯着那道白线,脑子里一直转着陈叔的事。
他想给刘姨一个名分,可秀英婶不肯离。他立了遗嘱,把一切都给了刘姨,可秀英婶会认吗?不会的,肯定不会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刘姨在院子里晾衣服的那个下午,她回头对我笑的样子。那时候她才四十出头,脸上还没什么皱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刚过门的新媳妇。
十七年了。
---
陈叔第二次起诉离婚,是去年秋天的事。
那时候他的病已经很重了,瘦得皮包骨头,走路都要人扶。他坐着轮椅去的法院,刘姨推着他,秀英婶跟在后面,三个人一起进了法庭。
这回法院判离了。
法官说,感情确已破裂,婚姻关系名存实亡,准予离婚。
秀英婶当场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着不出声的哭,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淌得满脸都是。她看着陈叔,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陈叔坐在轮椅上,低着头,没看她。
刘姨站在一旁,眼圈也红了,但没哭。
从法院出来那天,秀英婶就病倒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我妈去看她,她拉着我妈的手,反反复复就一句话:“我等了他五年,我等了他五年啊田嫂。”
我妈说,你离都离了,还想那些干啥?
她说,我不甘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