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皇帝,怎么做成这样了?
昔日做太子时,待百姓如手足,饥则分食,寒则让衣。
那时百姓看他,眼里有光,敬他如敬父母,拦路陈情也敢说、也敢讲。
如今他高居帝位,坐拥万里江山,人心向背,竟到了这般不理不睬的地步。
是了。
昔日的李昭平,不是这样的。
那时他锋芒毕露,血气滚烫。
敌来犯,他提剑就打回去;
民有求,他纵是万死也要去成全。
何曾像如今这般,瞻前顾后,左右掣肘,步步委曲求全?他这个皇帝,怎么做成这样了?
风掠过旷野,刺骨的冷。
李昭平慢慢站起身。
“礼德全。”
“臣在。”
“传召,钟盛,王绾绾,周显宗,萧令仪,孙振芳……
乾清宫议事。”
三个时辰后,传令兵沿街击鼓,声音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
“陛下有令——年后起兵北伐!
凡有志之士,愿从军者,皆可报名入伍!
国家有难,匹夫有责!
陛下亲征,北蛮必破!”
呼声撞进家家户户,积压了无数日夜的恐惧与憋闷,一朝炸开。
有人先是呆立,而后捂嘴失声。
有人捶着胸口,放声大哭。
有人抓起家中旧刀旧棍,红着眼冲向募兵点。
“陛下终于要打回去了!”
“我去!我从军!”
“给我儿报仇!”
“回家——!”
哭声与吼声缠在一起,悲怆,却也滚烫。
募兵处还未完全摆开,百姓已如潮水涌来,扶老携幼,争先恐后。
负责募兵的赤麟卫军士连忙横臂阻拦,“老丈,不行啊!军中只收青壮,您这年岁……”
“小娃子快回去!军营不是儿戏!”
“……”
而在沸腾人潮最外侧,一道身影静却得突兀。
衣衫破旧,尘泥覆面,混在流民里毫不起眼。
可他站得极稳,不挤、不喊、不望、不悲。
周遭越是群情激愤,他那双眼睛便越是漠然得异常。
却见这边百姓急得红了眼,场面一时纷乱。
便在此时,卢闻章捧着陛下口谕,快步上前,扬声传令:
“陛下有令——
青壮入伍,披甲执戈,上前线杀贼。
老弱若有心,亦可编入辎重、修路、运粮、造械、炊食。
不分男女老幼,凡愿为国出力者,皆有其位。
陛下有言:绝不辜负天下人心。”
声音一层层传开,纷乱渐息。
赤麟卫即刻依令造册,百姓涕泪齐落,跪地山呼。
而在渐渐归序的人潮边缘,那道身影依旧立在原处,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看着散了的民心,正被李昭平一点一点,重新收拢回来。
男子眼底,那片死寂之中,终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丝。
谢衍所料不差。
这位皇帝,不是简单的主,一旦醒过神,便再难压制。
而他这颗钉子,必须扎得更深、更稳。
待到青壮登记处人群稍稍散开,男子再不犹豫,自人群缝隙中缓步而出。
一步,一步,走到案前。
小吏抬头:“姓名,籍贯。”
“吕正,宛平县人。”
“年龄。”
“二十四。”
“现居何处。”
“京郊北流民营。”
小吏抬头,见他身形稳挺,不似寻常流民,多问了一句:
“家里有什么人?可曾当过兵?”
“父母早亡,家中无兄弟姐妹,旧历——曾于平阳卫任试千户。今年六月兵败溃散,孤身回京。”
小吏笔尖一顿,抬眼再看他举止气度,果然不同。
当下不再多问,只依言登记。
——边军与北蛮交战溃归,这几年太多了,不必细查。
小吏点头,落笔在册:
吕正,二十四岁,顺天宛平人,原平阳卫试千户,兵败归京,流民入伍,无眷。
吕正取笔,签字画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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