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停步。
可第二天,她经过时,脚步缓了半拍。第三天,她目光在他扫帚上停留了一秒。第四天,她忽然开口:“这把扫帚,柄裂了。”
阿砚直起身,第一次与她平视。
十年光阴在她脸上刻下痕迹,却不损其清朗。眼角有细纹,像水墨晕染的淡痕;嘴唇比少年时薄了些,抿着时显出一种克制的韧劲;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他此刻微乱的呼吸。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她顿了顿,从包里取出一截麻绳:“绑一下,还能用。”
他接过。指尖相触,微凉。
她没走,反而走近一步,目光扫过他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脚,扫过他指节粗大、带着薄茧的手,最后落回他脸上:“陈砚?”
他喉结滚动:“……林老师。”
她轻轻笑了。不是少女时那种清脆的笑,而是一种温厚的、略带疲惫的弧度,像秋阳晒暖的陶罐。“你瘦了。”
“你……没怎么变。”
“骗人。”她摇头,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回耳后,“皱纹都长到教案本里了。”
他想说,我记着你十七岁的样子。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紫云英,今年该开了。”
她怔住。
风掠过操场,卷起几片银杏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她忽然转身,走向校门旁那堵矮墙。墙根下,一丛紫云英正悄然绽放——淡紫小花密密匝匝,茎叶柔韧,根须牢牢抓住砖缝里仅存的薄土。
“我种的。”她说,声音很轻,“去年春天,从老家带来的种子。”
阿砚走过去,蹲下。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一朵花的花瓣。那花瓣薄如蝉翼,脉络纤毫毕现,在微光中泛着珍珠似的柔光。
“它认得你。”他说。
她没答,只蹲在他身边,也伸出手指,与他指尖相距半寸,悬停在花上方。风过处,两人的影子在砖墙上轻轻交叠,又缓缓分开。
后来,阿砚成了县中学的编外园丁。
没人给他发工资,他也不讨。每日清晨扫操场,上午帮后勤处修剪花木,下午去生物实验室整理标本——他竟还记得初中时阿沅教他的植物分类法:双子叶、单子叶、蔷薇科、豆科……他整理得一丝不苟,连标本标签上的拉丁学名都写得工整清晰。
阿沅偶尔路过实验室,隔着玻璃窗看他伏案。他总在专注做事,脊背挺直,侧脸线条沉静。有时她推门进来,递一杯茶,他道谢,接杯时目光短暂相接,又各自垂落。
他们不再提过去。
不提槐树,不提铁皮盒,不提那支没送出的钢笔,不提十年杳然。
他们只谈眼前:
谈今年玉兰开得早,花瓣落满石阶,扫起来费劲;
谈高三(二)班那个总在课堂上画速写的男生,画得真好,可惜偏科;
谈校门口那棵老槐树病了,树干里钻出白蚁,得请人来治;
谈她阳台上新移栽的薄荷,叶子长得太旺,剪下来的梗泡水喝,微辛回甘。
都是琐碎事,却像一针一线,密密缝补着被岁月扯开的裂口。
某个周五傍晚,阿沅批改完作文,发现一篇写《我的故乡》的习作里,有这样一段:
“……我家老屋后有片荒地,长满狗尾巴草和蒲公英。奶奶说,那下面埋着我爷爷年轻时种的桃树苗。树没活,可根须还在土里,年年春天,草叶间就冒出几簇粉白小花,像没说完的话。”
她读罢,久久未动。窗外,暮色正温柔漫溢,将操场、围墙、远处山峦,都染成同一片柔和的灰蓝。
她拿起红笔,在文末批道:“土地记得所有埋下去的种子,无论它是否发芽。”
批完,她推开窗。
阿砚正在楼下花坛边,给新栽的紫云英覆土。他穿件洗旧的蓝布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夕阳为他镀上一层薄金,连他低头时颈后微凸的骨节,都显得温厚而沉默。
她没叫他。
只静静看着。
直到他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目光不经意抬起,撞上她的视线。
两人隔着三层楼的距离,隔着渐浓的暮色,隔着十年光阴与无数未曾出口的言语,遥遥相望。
他没笑,也没招手。只是微微颔首,像回应一个早已约定的暗号。
她亦颔首。
那一刻,晚风拂过,紫云英细小的花朵轻轻摇曳,仿佛整片土地都在无声呼吸。
冬天来得格外早。
一场暴雪封了山路,县中停课三天。阿沅没回家,留在学校整理图书室。阿砚照常来,扛来一捆干柴,在图书室角落生起一小堆火。火焰跳跃,映得满室书脊泛着暖光。
她坐在旧藤椅里,读一本泛黄的《植物名实图考》。他坐在对面小凳上,用小刀削一根槐木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