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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9章 西林村看电影(1/5)

    夏夜的风,是西林村最温柔的信使。

    它从青石河上游来,掠过稻浪翻涌的南岗田,绕过老槐树虬结的枝干,穿过晒场边堆叠的玉米秆垛,最后轻轻掀动祠堂檐角褪色的蓝布门帘——那帘子底下,正坐着十七岁的林晚。

    她没抬头,只用指尖捻着一截干枯的麦秆,在泥地上无意识地划着字:一个“林”,一个“陈”,中间被一道歪斜的横线拦腰截断。横线尽头,洇开一小片浅浅的水痕,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今晚西林村放电影。

    不是县里文化站派来的流动放映队,也不是乡广播站借来的旧机器。是陈砚舟自己扛回来的——一台二十一英寸的牡丹牌黑白电视机,外加一台嗡嗡作响的柴油发电机,还有一卷用胶带反复粘补过三次的《庐山恋》录像带。

    他三天前骑着那辆掉漆的永久牌自行车,从县城回来。后座绑着电视,车把上挂着发电机,车筐里塞着两瓶白酒、三包大前门、一捆电线,还有半袋没拆封的白糖。进村时轮胎陷进东沟口的烂泥里,他推了两里地,裤脚沾满青苔与泥浆,左膝盖蹭破一大片皮,血痂混着灰土,结成暗红硬壳。可他站在村口老皂荚树下喘气时,笑得像刚分到自留地的头年春天。

    没人信他真能放成。

    “电视?黑灯瞎火的,谁看得清?”

    “录像带?那玩意儿比收音机还金贵,他陈砚舟哪来的钱?”

    “怕不是又哄晚丫头呢——上回说带她去县医院看眼睛,结果在卫生所门口买了根冰棍就打发了。”

    话是这么说,可天还没擦黑,晒场就聚满了人。

    孩子们赤脚跑来跑去,把刚铺好的芦席踩出一个个小坑;老太太们搬出竹躺椅,蒲扇摇得慢,眼神却亮得惊人;男人们蹲在发电机旁抽烟,烟头明明灭灭,目光不时扫向村口那条黄土路——他们在等陈砚舟。

    林晚也等。

    她坐在祠堂门槛上,背挺得笔直,左手按在右腕内侧。那里有道旧疤,细长,淡白,像一条冬眠的蚕。是十二岁那年,为抢回被村支书儿子扔进粪坑的课本,她跳下去捞,被漂浮的碎玻璃割的。陈砚舟背着她蹚过三道水渠送卫生所,一路颠簸,她咬着他后颈不敢哭,血顺着锁骨往下淌,滴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洇开一朵朵小小的、咸涩的花。

    那之后,他再没让她独自走夜路。

    哪怕后来他考上省城师范,她因眼疾辍学在家;哪怕他寒暑假回来,她已学会用竹篾编筐、用草茎打结、用指甲掐算节气;哪怕他每次递糖纸给她,她都只接一半,剩下半张攥在手心,等糖化尽了,才慢慢摊开——那半张糖纸,总被她压在炕席底下,和几粒晒干的野蔷薇种子、一张泛黄的粮票、一本缺页的《唐诗三百首》并排躺着。

    她不说,但他知道。

    他知道她右眼视力只剩零点二,左眼更差,看人脸要凑到半尺内才分得清眉目;知道她每到梅雨季,手腕旧伤就隐隐发麻,像有细针在皮下游走;知道她听见柴油机启动声会下意识缩肩——七岁那年,村办砖窑炸膛,气浪掀翻她家院墙,她躲在灶台下,听了一整夜金属扭曲的尖啸。

    他也记得,自己第一次牵她手,是在小学毕业照那天。老师喊“一二三”,她睫毛颤得厉害,手心全是汗,他悄悄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拢进自己掌心,像拢住一只受惊的雀。快门按下的瞬间,他没看镜头,只盯着她耳后一小片薄薄的、透光的皮肤。

    后来他走了。

    三年。

    省城的信,每月一封,用蓝墨水写在横格纸上,字迹越来越瘦,越来越密,像藤蔓攀援着纸边生长。信里说教室窗外的梧桐落了几次叶,说食堂的茄子烧得比西林村的软,说他在图书馆抄完《飞鸟集》,发现最后一页夹着片银杏叶,脉络清晰得像她掌心的纹路。

    她回信极少。

    有时只画一幅画:田埂上两只并排的蜻蜓,翅膀透明,尾尖轻点水面;有时写一行字:“南岗田的稻子抽穗了,比去年高半寸。”

    他把那些信折成纸船,放进校门口的喷泉池。纸船沉了又浮,浮了又沉,墨迹晕开,字句散成游动的蓝藻。

    他没告诉她,自己退了两次婚。

    第一次是县供销社主任的女儿,彩礼要三转一响,他当着媒人的面,把订婚戒指扔进村东的深井,“扑通”一声,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第二次是系里辅导员介绍的,姑娘是音乐系的,弹得一手好钢琴。他陪她听了一场肖邦夜曲,散场时雨下得急,他脱下外套罩住她头顶,自己淋得透湿,却在公交站台掏出本子,默写《琵琶行》——“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姑娘后来托人捎来一句话:“陈砚舟,你心里早住进一个人,我再好,也是借宿。”

    他没辩解。

    只是那年冬天,他揣着攒下的全部工资,买了台二手电视机,蹬着自行车,顶着腊月的大雪,往西林村赶。

    车轮陷进雪沟三次,他推着走,冻僵的手指抠进冰碴里,指甲翻裂,渗出血丝。夜里在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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