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部听证会开了四轮。纪检组全程旁听。省院派来两名督导员,每日核查同步录音录像。法医对他进行了三次精神评估,结论均为“认知清晰,意志自主,具备完全作证能力”。
没人质疑他的证言真实性。
质疑的是他这个人。
“他经手过青梧社全部境外资金通道,经手过周秉钧三十七笔‘咨询费’支付,经手过两起命案的善后转账——”刑检处处长拍着桌子,“这样的人,凭什么相信他会说实话?!”
我站在投影幕布前,调出一段加密视频。
画面晃动,是手机偷拍。背景音嘈杂,隐约有骰子撞击瓷碗的脆响。镜头聚焦在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上,正将一叠崭新钞票推过紫檀木桌面。收款方手指戴着硕大翡翠扳指,慢条斯理点数。
“这是2021年11月13日,青梧社‘梧桐宴’。”我按下暂停键,放大扳指特写,“翡翠种水老辣,雕工出自苏州顾氏作坊。而顾氏老板,去年因虚开发票被捕,供述中提到——周秉钧曾亲自登门,订制十二枚同款扳指,赠予‘十二梧桐’。”
“十二梧桐”,青梧社核心骨干代号。
“但实际到场的,只有十一个。”我调出第二段视频:同一场景,镜头微微上移,照见屏风后半张侧脸——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冷硬如刀削。那人正端起青瓷杯,杯沿印着一点朱砂似的唇印。
“第十二个,是林砚。”我点开第三份文件,“他当晚的银行流水显示,其个人账户收到一笔来自开曼群岛壳公司的‘版权费’,金额1200万美元。而就在两小时后,这笔钱全额转入周秉钧海外信托基金。”
会议室骤然寂静。
“所以?”处长声音发紧。
“所以,”我关掉投影,灯光亮起,照见每个人脸上未褪的惊疑,“他收了钱,却在次日凌晨三点,独自驾车前往城西印刷厂,用一把消防斧劈开了存放原始账册的保险柜。”
我打开随身U盘,插入电脑。
屏幕上跳出一张照片:锈蚀的保险柜门洞开,内壁贴满密密麻麻的A4纸。每张纸上,都用不同颜色荧光笔标出时间、金额、收款方、资金流向、对应命案日期……最上方一行,是林砚手写的标题:
《青梧社死亡账簿》
落款日期:2021.11.14 03:22
“他不是贪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稳,“他是账房先生。而账房先生的规矩是——账,可以做假;但死人,不能不算。”
正式签署《污点证人具结书》那日,下了入冬第一场雪。
林砚穿着我给他买的黑色高领毛衣,站在检察院后巷梧桐树下等我。雪片落在他肩头,很快洇开深色痕迹,像无声渗出的血。
我递给他一份文件:“认罪协商协议。坦白全部罪行,配合完整举证,可建议量刑三年以下,缓刑执行。”
他没接,只望着我:“沈昭,您信因果吗?”
“我不信玄学。”我答,“我信证据链。”
他轻轻笑了一声,从大衣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这是我母亲的病历。”他说,“肝癌晚期,确诊那天,周秉钧派人送来一张支票,五十万。附言:‘令郎前途无量,不必为俗务烦忧。’”
我手指一颤。
“我收了。”他声音很轻,“第二天,她就跳了楼。”
雪忽然大了。一片落在他睫毛上,迟迟未化。
“所以您明白了吗?我不是在赎罪。我是在还债——还我母亲的命,还那些被我经手‘洗白’的赃款买来的枪,还那些因我做假账而无法立案的冤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左胸口袋——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银杏叶胸针,是父亲留下的。
“——还您父亲的公道。”
我终于接过信封。指尖触到里面薄薄几张纸,和一枚冰凉的金属物件。
回家后,我拆开信封。
病历复印件下,压着一枚铜戒。戒圈内侧,刻着两行小字:
Fidem Fractam
——To Zhao
我把它放进抽屉最底层,和那块停摆的金表并排放着。
当晚,我写了长达十四页的《关于周秉钧等人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等案件的公诉意见书》。最后一段,我删改七次,最终留下:
“本案非寻常刑事案件。它是一面镜子,照见权力如何蛀空正义的基石;它是一把钥匙,开启的不应是宽宥之门,而是法治不可撼动的尊严之锁。
被告人周秉钧,以合法商贾之名,行非法暴力之实;以慈善公益之表,藏血腥敛财之里;更以司法掮客之便,屡次干预侦查、妨害作证、架空监督……
其行为,已非个体犯罪,而是对整个司法公信力的系统性侵蚀。
故,本院依法提起公诉,建议判处被告人周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