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检察官?”医生看向他。
“医生,她怎么样?”方毅急切地上前。
医生摇了摇头:“伤得太重了。颅脑损伤,多脏器破裂,失血过多……我们尽力了,但……情况非常不乐观,随时可能……你要有心理准备。”
方毅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医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时间很短,别刺激她。”
方毅换上无菌服,走进弥漫着血腥味和药味的抢救室。陈芳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脸上罩着氧气面罩,脸色灰败得如同死人。只有旁边监护仪上微弱起伏的心电波形,证明她还一息尚存。
方毅走到床边,俯下身,声音低哑:“陈芳,是我,方毅。”
陈芳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似乎想睁开,却无力做到。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方毅把耳朵凑近。
“……U……盘……”她的气音断断续续,“……账……账本……真的……离岸……小心……周……”
“周明远?”方毅追问。
陈芳的呼吸骤然急促了一下,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她的手指在床单上极其轻微地抓挠了一下,仿佛想抓住什么,最终却无力地垂落下去。她的眼睛始终没能睁开,只有一滴浑浊的泪水,从眼角缓缓滑落,没入鬓角。
监护仪上的波形,变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刺耳的警报声持续鸣响,宣告着一个生命的终结。方毅僵立在床边,看着护士和医生冲进来进行最后的抢救程序,看着那条笔直的线,看着陈芳脸上凝固的痛苦和未尽的恐惧。
她死了。在他面前,带着未说出口的秘密,死了。
愤怒、悲痛、还有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方毅。他缓缓直起身,退出了抢救室。走廊里冰冷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一片惨白。他摊开手掌,那枚染血的U盘静静躺在那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更像一个无声的控诉和沉重的嘱托。
他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出急诊中心,走向停车场。坐进车里,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深吸一口气,将U盘插了进去。
屏幕亮起,读取。一个加密文件夹跳了出来。方毅输入了陈芳在电话里告诉他的密码。文件夹打开,里面只有一个文件——一个命名为“真实账目”的Excel表格。
他点开。
密密麻麻的数据瞬间铺满了屏幕。不同于基金会公开账目的简洁明了,这份表格详细得令人发指。一笔笔看似正常的“慈善捐赠”、“项目拨款”、“学术交流经费”,在复杂的多级转账和空壳公司的掩护下,最终都流向了标注着“开曼群岛”、“英属维尔京群岛”等字样的离岸银行账户。金额之大,触目惊心。更关键的是,有几笔巨额款项的最终接收方,赫然关联着之前几起因证据问题被驳回案件的涉案人员或其亲属!
方毅的呼吸变得粗重。这就是铁证!周明远基金会洗钱、利益输送的铁证!
他激动地滚动鼠标,寻找着更直接的、指向周明远本人的证据。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表格最下方一行不起眼的注释小字上时,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那行小字标注着这份账目的来源:“数据来源:基金会内部备份服务器(非授权访问获取,访问时间:2023年x月x日 凌晨02:17)”。
非授权访问获取!
方毅猛地靠向椅背,一股巨大的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陈芳是通过黑客手段,非法入侵了基金会的服务器才拿到这份账本的!
程序瑕疵!致命的程序瑕疵!
这份足以将周明远钉死的铁证,其来源本身,就是一棵不折不扣的“毒树”!一旦在法庭上出示,对方只需抓住“非法获取”这一点,援引“毒树之果”理论,就能轻而易举地让这份账本,连同它所揭示的所有惊天秘密,变成一堆毫无法律效力的废纸!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映照着方毅惨白而绝望的脸。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冰冷的小字,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周明远在书房里那从容不迫的声音:“……如果根是毒的,那么结出的果实……终究也是有毒的,必须被排除。”
陈芳用命换来的火种,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了无法点燃的“毒果”。
第八章 媒体战
方毅在车里坐了整整一夜。车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褪成灰白,城市苏醒的嘈杂声浪隔着玻璃闷闷地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笔记本电脑屏幕早已因电量耗尽而熄灭,但那行标注着“非授权访问获取”的小字,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他的视网膜上,灼烧着他的神经。陈芳那张沾满血污、凝固着恐惧的脸,周明远在书房里从容不迫的微笑,检察长张为民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那辆被撞成废铁的黑色轿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