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肺部火辣辣地疼。档案室里那张合影上林正矜持的微笑,如同鬼魅般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林正……他曾经的导师,如今的检察长,竟然真的与陈明远沆瀣一气!这已不是简单的包庇,而是一个盘根错节、渗透进司法系统深处的庞大网络!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和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吞噬。
回到那间狭小、冰冷的文档管理处办公室,方岩彻夜未眠。他将手机里的照片备份到多个加密云端,反复研究那张合影上的每一张面孔,试图找出更多线索。林正、周正宏……这些名字像巨石一样压在他的心头。对手的能量远超他的想象,能抹去物证,能让证人“失忆”或“消失”,甚至能轻易将他这个检察官打入冷宫。他孤身一人,如同在黑暗的森林里对抗一群看不见的猛兽。
就在方岩感到前路渺茫,几乎被绝望笼罩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惊雷般炸响——曾经在陈明远案中提供过关键证词,证明陈明远在案发时间段内曾与死者发生过激烈争执的那位看守所保安,刘强,被发现在家中“自杀”身亡了。
消息是午间新闻里滚动播出的,简短而冰冷:“……经警方初步勘察,排除他杀可能,死者疑因个人债务问题产生轻生念头……”
方岩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新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自杀?又是自杀!在这样一个关键证人身上?这绝不是巧合!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旁边几个同事侧目。他顾不上解释,抓起外套就冲出了办公室。
看守所位于市郊。方岩赶到时,现场已经被清理,警戒线也已撤除。他亮出证件(尽管是文档管理处的证件),向留守的辖区民警询问情况。民警只是例行公事地复述了新闻里的内容:门窗反锁,现场无打斗痕迹,死者留有遗书,初步判断为自杀。
“我能看看……遗书吗?”方岩问,声音有些干涩。
民警摇摇头:“按规定,遗书是重要物证,已经移交分局了。”
“他最近有什么异常吗?或者,有没有人找过他?”
民警看了方岩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这个……我们还在调查。你是市检的?哪个部门的?这案子好像不归你们管吧?”
方岩的心沉了下去。他意识到,自己这个被发配的“前检察官”,身份已经变得异常敏感和尴尬。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畅通无阻地介入调查。他只能离开,在附近的小卖部买了包烟,佯装路人,试图从街坊邻居口中套取一点信息。
“老刘啊?唉,老实人一个,就是最近看着心事重重的……”
“前两天好像有人来找过他,开着小车,看着挺气派……”
“听说他女儿生病了,需要一大笔钱?可能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吧……”
零碎的信息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但“有人来找过他”和“需要一大笔钱”这两点,像两根毒刺,深深扎进方岩的心里。这绝不是简单的自杀!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楼下,天色已经擦黑。刚走到单元门口,一个穿着环卫工制服、戴着口罩帽子的身影佝偻着腰,推着清洁车从他身边经过。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一个冰冷、坚硬的小东西被飞快地塞进了方岩的外套口袋。
方岩浑身一震,猛地回头。那个环卫工已经推着车,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拐角的阴影里,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老人。
他迅速闪进楼道,借着声控灯昏黄的光线,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东西——一个廉价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塑料U盘。
心脏再次狂跳起来。他冲进公寓,反锁房门,拉上窗帘,将U盘插进电脑。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他点开文件,戴上耳机。
一阵沙沙的电流噪音过后,一个极其虚弱、断断续续的男声响起,伴随着沉重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方……方检察官……他们……他们来了……我……我对不起……我收了钱……说了谎……陈明远……那天……他根本……没和死者争执……是我……是我被逼着……改了口供……”
是刘强的声音!方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他们控制了……整个系统……从……从上面……到下面……都是……他们的人……证据……证据在……在……”
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而模糊,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只剩下痛苦的嗬嗬声和剧烈的咳嗽。几秒钟后,声音再次响起,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拼尽全力的清晰:
“……银……银行……东城支行……地下……保险箱……b区……17号……密码……是……是……”
一串数字夹杂着剧烈的咳嗽声吐出,随后,录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忙音。
方岩僵在电脑前,耳机里那最后的忙音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刘强临终的控诉和那串密码,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意识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