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弄的?”她问。
“拆散热模组,螺丝滑丝。”他拧开瓶盖,仰头灌水,喉结剧烈滚动。
她忽然伸手,用随身携带的创可贴按住那道伤。“别动。”她说。
他僵住,水珠顺着他下颌滴落,在她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温热。
风从破损的玻璃窗灌入,掀动他额前湿发,也拂起她耳际碎发。她没撤手,他也没躲。世界只剩下电流嗡鸣、雨打铁皮的节奏,以及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
三秒,或者更久。
他喉结又动了一下,低声说:“林晚,我写的第一个程序,是帮你妹妹查征信的爬虫。”
她抬眼。
“那时候,你去局里投诉,坐在信访室第三排左边。穿蓝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你说话很稳,但每说到‘合同’两个字,右手会无意识按住左腕。”
她没否认。
“我回去写了三版代码。”他声音沙哑,“第一版只能抓公开数据;第二版绕过反爬,但不稳定;第三版……加了人工复核节点,确保每一条记录,都经你眼睛确认。”
她终于松开手,创可贴已牢牢粘住伤口。“所以,你早就认识我。”
“不是认识。”他望着她,眼神沉静如深潭,“是等了三年。”
雨势渐歇。东方微白。
他们没再提那个瞬间。但有些东西,已然不同。
林晚开始在他加班时,多带一份晚餐;他会在她连续熬夜后,默默调低办公室空调温度,又在她伏案睡着时,把薄毯搭在她肩上。他们依旧讨论模型、阈值、灰度测试,但会议纪要里,渐渐多了些私人注脚:“林晚指出,学生群体对‘日利率’不敏感,建议所有展示统一换算为年化”“陈工确认,‘冷静期’弹窗需增加语音播报,适配视障用户”。
他们的默契,让整个中心都默许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节奏。
直到“智信宝”事件爆发。
这款App打着“银保监备案”旗号,实际由境外空壳公司控股。它最狡猾之处,在于“合规性表演”:所有利率明示、所有条款加粗、所有风险提示用红字闪烁——但它在用户完成全部阅读后,弹出一张动态验证码图片:背景是流动的金色麦穗,中间浮现金色数字,要求用户输入“麦穗数量+数字之和”。而这张图,由AI实时生成,每次刷新都不同,且隐含生物特征采集指令——当用户眯眼、歪头、放大图片试图辨认时,前置摄像头已完成一次微表情扫描与瞳孔轨迹捕捉。
林晚是第三个识破者。她在第三次测试时,故意输入错误答案,系统未拒绝,反而弹出新提示:“检测到操作迟疑,为您开启‘关怀加速通道’——跳过全部风控,直享最高额度。”
她立刻截图上报。
陈砚连夜逆向,发现该AI模型训练数据,竟来自某三甲医院公开的抑郁症患者眼动实验库。那些被标注为“注意力涣散”“决策犹豫”的生物信号,正被精准用于识别“高危易贷人群”。
“他们不是在放贷。”陈砚把分析报告推到她面前,指尖用力,“是在筛选脆弱。”
林晚看着报告末页的原始数据截图:一行行坐标点,标记着“注视时长<0.8s”“眨眼频率>22次/分钟”“瞳孔收缩幅度异常”……这些曾属于她妹妹的诊断标签,如今成了信贷流水线上的分拣参数。
她起身,走到窗边,手指抚过冰凉玻璃。“陈砚,我们管得了App,管得了算法,管得了公司……但谁来管那些,把痛苦变成数据的人?”
他沉默良久,说:“我们先管住手里的刀。”
专项行动进入攻坚期。“智信宝”实际控制人连夜离境,但服务器集群仍在运转。按常规流程,应协调网信、公安联合查封。但陈砚提出异议:“封得太快,数据会清零。我们要的不是关停,是留痕。”
他设计了一套“镜像囚笼”方案:将“智信宝”全部流量,无声导入监管局自建的仿真沙箱。在那里,每一笔申请、每一次点击、每一毫秒的停留,都被完整复刻,形成不可篡改的区块链存证。而真实App,继续运行——只是所有放款指令,均被替换为一条静默提示:“您的申请已进入深度风控评估,预计耗时72小时。”
用户不会察觉异常,黑产却会因资金流中断而暴露。
林晚负责沙箱内的“用户行为陪跑”。她注册十个马甲号,模拟不同心理状态:焦虑型、侥幸型、绝望型、试探型……她发现,当系统延迟回复超过48小时,67%的用户会主动拨打客服电话;其中,82%的人在通话中首次提及“不想借了”“刚找到工作”“家里帮上了”。
“他们需要的不是钱。”她把录音转文字,标红关键句,“是有人,愿意听他们说‘不’。”
陈砚听完,调出沙箱后台。在“智信宝”主控台最隐蔽的角落,他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命名为《拒绝的权利》。文档里,只有两行字:
【此处应有按钮:我不需要这笔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