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接,只盯着我胸前的工牌,忽然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盾形徽章上的天平:“这个……是称东西的吗?”
“嗯。”我点头,“称对错,称轻重,称人心。”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把蜡笔塞进我手里:“那……阿姨能帮我称称,爸爸是不是坏人?”
周砚猛地别过脸,肩膀绷得僵直。
我没回答。只把蜡笔握在掌心,那截木头微凉,带着孩子体温的余温。
当晚,我在周砚家的小方桌上铺开资料:云帆贷APP的用户协议截图、资金流水、催收录音文字稿、征信异议申请书……还有那张画。
我逐条对照《互联网金融风险专项整治工作实施方案》《关于规范整顿“现金贷”业务的通知》《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三十一条、第五十一条……法律条文如刀锋,在纸上投下锐利的影。
而周砚坐在对面,用一块旧抹布反复擦着一把扳手,动作缓慢,指节泛白。
“他们怎么做到的?”我问。
他停下动作,喉结滚动了一下:“‘云帆贷’没放款给我。但三个月前,我修车时帮一个客户处理手机故障,他手机里装着‘云帆贷’,我帮他点了‘一键授权’——他说是清理内存。我信了。后来,他们用我的生物信息,在另一台设备上模拟操作,生成全套借贷痕迹。我的脸,我的声音,甚至……我女儿住院缴费单上的签名照片,都被他们合成进电子合同里。”
他顿了顿,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张打印纸,递给我。
那是他女儿小星的住院缴费单。右下角,赫然印着一个电子签章:“周砚”。字迹流畅,毫无破绽。
“他们说,这是AI笔迹复原技术。”他苦笑,“连我小时候练毛笔字的习作,都被他们扒出来训练模型。”
我盯着那枚签章,胃里泛起一阵冷意。
这不是技术滥用,这是精准的羞辱——用你最珍视的细节,锻造刺向你的矛。
第二天清晨,我回到单位,直接走进局长办公室。
赵局五十出头,鬓角霜白,办公桌上常年摆着一只紫砂壶,壶身包浆温润。他听我汇报完,没说话,只提起壶,给我倒了半盏茶。茶汤澄澈,浮着几片舒展的碧螺春。
“晚啊,”他开口,声音低沉,“你知道为什么稽查三处,专管网络金融?”
我摇头。
“因为这里,是法律伸向数字世界的最后一截指骨。”他用指腹摩挲着壶盖,“指骨要硬,才能戳破泡沫;也要韧,才不会在数据洪流里折断。”
他推过一份文件,封皮印着“江州市金融监管局重大案件会商纪要(密)”。
“云帆科技,背后站着‘恒远资本’。恒远的LP里,有两家注册在开曼的壳公司,穿透之后……”他停顿片刻,目光如钉,“是境外三家离岸基金。它们去年在东南亚布局了七家同类APP,模式如出一辙:用超低门槛获客,用AI伪造履约证据,用暴力催收制造‘信用死亡’,再将不良债权打包,卖给下游‘债务清收’公司——那些公司,有的挂着‘法律咨询’牌照,实际干的是半夜砸门、P图群发、电话轰炸孕妇的勾当。”
我脊背发紧。
“所以,这不是一起违规放贷案。”赵局直视我,“这是一条跨境数据黑产链。他们收割的不是金钱,是人的尊严、健康、乃至活下去的勇气。而我们的任务,不是查封一家公司,是斩断这条链。”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正漫过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折射进来,在他肩章上跳动。
“林晚,你父亲当年在海关缉私艇上,追击走私船七十二小时,引擎爆缸,靠手动操舵顶着八级风浪把船逼停在领海基线内。他常说,国境线不是画在地图上的线,是守在人心里的界碑。”
我喉头发哽。
父亲去世那年,我才十九岁。葬礼上,一位老战友送我一枚铜哨,哨身刻着“海疆”二字。他说:“你爸吹哨时,浪都让路。”
我把它一直贴身戴着,此刻正硌在我的锁骨上,微凉,坚硬。
会商结束,我回到工位,打开加密终端,输入一串十六位密钥。
屏幕上跳出深灰界面,中央一行白字:“青萍计划——金融监管数字化执法协同平台(内测版)”。
这是总局今年秘密上线的系统,整合了银保监、网信办、公安部经侦局、央行反洗钱中心的数据接口,能对异常资金流、高频生物信息调用、跨平台行为画像进行毫秒级碰撞分析。权限仅开放给全国三十名一线骨干,我是其中之一。
我调取“云帆贷”全量用户数据,设定筛选条件:
逾期天数>30天
账户近三个月无主动充值行为
生物认证通过率>99.9%(正常应为92%-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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