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他第一次点开“鹰眼智联”后台演示视频时,指尖在鼠标上停顿了七秒。
画面里,AI语音正以慈祥老奶奶口吻对一位癌症晚期患者说:“王阿姨呀,您这月利息才三百多,比您透析一次的自费部分还少呢。咱们体谅体谅平台,别让国家替您兜底呀。”
陈砚关掉视频,拉开抽屉,取出父亲留下的那本《银行业监督管理法》,翻到第三十七条:“国务院银行业监督管理机构对银行业金融机构的业务活动及其风险状况进行非现场监管和现场检查……对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行为,应当依法查处。”
他用红笔在“社会公共利益”四个字下,画了三条平行横线。
——
林晚第二次见陈砚,是在支队临时设立的梧桐公寓联合接待点。
那天阳光很好,接待点设在社区活动中心旧礼堂。蓝布横幅垂落:“金融监管为民服务·梧桐公寓专项核查日”。十张桌子排开,穿制服的执法人员与戴工牌的银行调解员并肩而坐。林晚作为首批登记的投诉人,被引导至第三号桌。
陈砚正在给一位白发老太太解释征信修复流程。老人耳背,他便俯身向前,语速放缓,每个词都清晰吐纳,右手食指轻轻点在宣传册“异议申请”字样旁。阳光穿过高窗,在他眉骨投下一小片暖金。
林晚站在三米外,忽然想起父亲住院时,也曾这样弯腰,替邻床不能自理的老兵掖好被角。
轮到她时,陈砚抬眼,目光平静如初:“林晚。材料我看了。你父亲的‘极速贷’,实际年化利率598%。”
她喉咙发紧:“……什么?”
“合同约定日息0.3%,但叠加‘服务费’‘风控保证金’‘展期管理费’,真实成本折算年化为598.7%。”他推过一台平板,调出计算模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超过LPR四倍的部分,法院不予支持。而去年一年期LPR为3.45%,四倍即13.8%。你父亲应还本金加合法利息,总计不超过一万一千元。”
林晚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手指无意识抠进掌心。原来那张被她反复摩挲、边缘起毛的还款计划表,从第一行起就是谎言。
“他们……怎么敢?”
“因为钻空子。”陈砚调出另一份文件,“‘云栖科技’注册为‘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宣称仅提供‘用户画像分析服务’;‘鹰眼智联’则以‘企业信用管理咨询’名义备案,规避金融牌照监管。它们把放款、风控、催收拆成三个独立环节,外包给不同壳公司,形成‘资金池—通道—终端’闭环。监管部门查资金流,它说‘我们不碰钱’;查催收行为,它说‘我们只提供技术接口’;查数据使用,它甩出用户勾选的《隐私政策》长文本——而那份协议,需连续下拉滚动四分三十七秒才能看到‘本人同意将通讯录、通话记录、位置信息授权用于信用评估’的条款。”
林晚想起父亲手机里那个叫“生活助手”的APP。图标是微笑的卡通太阳,安装时自动获取全部权限,连她帮父亲清理内存时点开权限列表,都因文字太小、层级太深而放弃细读。
“你们……早就知道?”
陈砚沉默两秒,点头:“去年十月,我们收到匿名线索,指向‘云栖系’资金异常。但证据链薄弱——服务器在境外,支付通道经三层虚拟货币转换,话务外包团队用变声器接线,连催收员社保都挂在劳务公司名下。”他顿了顿,“直到你塞进602室门缝的那张A4纸。”
林晚愕然。
“纸背面有咖啡渍晕染的痕迹,形状像只歪斜的鸽子。我们比对梧桐公寓周边监控,发现你常去街角‘梧桐树下’咖啡馆。店主记得你总坐靠窗第三位,用同一台银色笔记本电脑。我们调取该店Wi-Fi后台日志,锁定你上传加密压缩包的时间节点——正是你父亲病危通知书下达后六小时。”
他推过一张U盘:“里面是‘鹰眼智联’语音库原始音频、催收话术手册PDF、以及你父亲手机恢复的已删除短信截图。我们复原了那条所谓‘社区公示’的群消息——发送者IP地址,归属地为云栖科技深圳分公司。”
林晚没接U盘。她看着陈砚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那里有一道浅褐色旧疤,蜿蜒如一道未愈合的闪电。
“你胳膊上……”
“初中打篮球摔的。”他自然地放下袖子,“后来才知道,那场球赛赞助商,是我爸当年经手的不良资产处置项目合作方。”
礼堂外忽起一阵喧哗。几个穿黑夹克的年轻人簇拥着一名戴金链的男人闯进来,为首者将一叠传单拍在第四号桌:“各位街坊看看!执法队跟网贷公司穿一条裤子!这女的造谣生事,她爹欠钱不还还装病!”
传单印着林晚父亲病床照,配标题《老赖林建国:住院骗保,恶意逃废债》。照片角落,赫然P着一行小字:“云栖科技·鹰眼智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