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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更替(一)(2/2)

年春汛,山洪冲下来,是不是就把你家新垦的十亩旱田全裹走了?”刘大柱脸上的笑僵住了,挠头的手停在半空。旁边几个汉子也收了嬉笑,默默蹲成一圈,眼睛盯着地上那幅沙土地图,像盯着自家孩子的八字帖。潘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蝉鸣:“岗子南坡向阳,土质疏松,种不了庄稼,但长荆条快。荆条根须扎得深,能固土。割下来的荆条,晒干了编筐,一筐能换三斤麦子——可要是编成篱笆,围着蓄水池一圈,既能挡牲口踩踏,又能减缓雨水冲刷。明年春天,我在军屯那边匀二十个烧窑的师傅过来,教你们就地取黏土,用荆条编模子,烧‘荆骨砖’。砖缝里填泥浆,掺茅草絮,比青砖还耐泡水。”刘大柱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刚擦亮的铜镜。他忽然伸手,从自己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烤得焦黑的树根——不是木材,是某种灌木的盘结根茎,表皮皲裂,断面渗出琥珀色汁液。“薛爷,潘大人,您们尝尝这个。”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俺们叫它‘铁疙瘩’,牛啃了都掉牙。可去年冬天下大雪,冻死了三十头羊,俺们没饲料,就把这玩意儿剁碎,拌上麸皮喂羊。嘿!羊没死,反倒膘肥体壮,连生的两只羔羊,腿脚都比往年粗一圈!”薛韶接过来,掰下一小块,放嘴里嚼了嚼。苦、涩、微甘,最后舌尖泛起一丝奇异的暖意,像炭火余烬在血脉里游走。他点点头:“这根,能入药。回头让慈幼局的老药工看看,若是真能补益气血,咱们就划出百亩荒坡,专种这个。”朱见济一直沉默听着,此刻终于忍不住:“可……这‘铁疙瘩’,真能当药材?太医院的方子上,可没写过此物。”薛韶吐掉口中渣滓,抬眼看他,目光清亮如黑龙江初春解冻的溪水:“殿下,太医院的方子,治的是宫墙里的人。这‘铁疙瘩’治的是冻死在窝棚里的羊,是饿得啃树皮的娃娃,是刨了三天冻土还没挖出泉眼、跪在岗子上哭嚎的汉子。”他顿了顿,手指蘸了点自己唾沫,在沙土地图上那个红点旁,重重画了个叉,“朝廷的规矩是死的,可人的命,是活的。规矩若卡死了活人的路,那就得有人,拿血肉之躯去撞开一道缝——撞开了,缝就成了路;撞不开,血渗进土里,明年长出来的草,也比往年绿三分。”刘大柱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薛韶面前,额头重重磕在松软黑土上,溅起几点微尘。他没说话,只是用宽厚手掌捧起一捧土,高高举过头顶,手臂肌肉绷得青筋暴起,像一尊正在献祭的青铜神像。朱见济喉咙发紧,下意识想扶,手伸到半空又僵住。他看见薛韶缓缓伸出双手,不是去扶,而是轻轻覆在刘大柱颤抖的手背上。两只手,一只布满老茧与旧伤,一只指节修长却沾着泥污,就这样交叠在黑龙江滚烫的泥土之上。蝉鸣忽然歇了。风从西边岗子上卷来,带着青草与荆条的微苦气息,拂过众人汗津津的额头。朱见济站在原地,脚下草鞋早已被汗水浸透,粗粝草茎深深勒进脚背,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可这一次,他没喊疼。村口老榆树浓荫里,不知谁家孩子吹起一支柳笛,声音喑哑而执拗,断断续续,却始终没有停下。笛声飘向远处新开垦的田野,飘向尚未命名的蓄水池洼地,飘向岗子上倔强钻出石缝的几簇嫩绿荆芽——那绿意如此单薄,却又如此不可撼动,仿佛整个黑龙江的春天,正从这一小片泥土的裂缝里,无声而磅礴地拱出来。朱见济慢慢弯下腰,学着刘大柱的样子,双手深深插进黑土。泥土冰凉而丰腴,包裹住他细嫩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生命力,顺着指缝,一寸寸向上攀爬。他闭上眼,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清脆,响亮,如同冻湖乍裂的第一道春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