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一步,几乎贴上闸门,呼吸急得发烫。
“里面有个叫季晓的小子,昨天还跟我抢最后一盒热饭,抢赢了,吃完还欠我半根营养棒没还。”
“左边第三座位那个老陈,手稳得跟焊死的一样,夜港外壁裂了三次都是他补回来的。”
“还有个姓许的医务员,上个月回航时替我缝了七针,针脚丑得像蜈蚣爬墙。”
他盯着闸门,一字一顿。
“你告诉我,哪一个该拿去做最优解。”
闸门没有回应。
只有红灯一圈圈转,像沉默的审判。
身后脚步声急促响起。
孙晴大步走进机库,风衣下摆被夜风掀得很利,步子没有半点犹豫。她身后跟着两名调度员,脸色都不好看,显然一路是跑过来的。
“程野。”
她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个机库的躁音。
程野回头,额角青筋还绷着,呼吸没稳,眼睛却死死盯着她。
“给我开门。”
孙晴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看向主屏。
【救援成功率:0.7%】
【建议:放弃】
她盯着那两行字,沉默了两秒。
调度员低声开口:“孙主任,规则判定已经锁死,这不是系统故障,是结论层直接压制。第七闸口一旦强开,整条夜港救援序列都会被标记成‘低效异常’。”
孙晴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单纯去拉九个人回来。
这是在结论体系写下“无意义”之后,硬生生往那行字上砸第一道裂缝。
一旦开门,结论体系会看到。
它们会把这次行为完整记录进“人类低收益行动样本”。
它们会继续问。
为什么。
为什么明知道代价更大,还是要去。
孙晴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块屏幕上。
冷白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点疲惫照得很深。她一夜没合眼,眼尾有极淡的红,唇线却依旧绷得笔直,像一把从不肯弯的刀。
程野盯着她,声音压低了,反而更沉。
“主任。”
“你教过我们的。”
“规则是拿来保人的,不是拿来挑人的。”
孙晴指尖微微一顿。
她看向程野。
这个总在维修区骂系统、骂调度、骂一切自动决策的刺头工程员,此刻站在闸门前,额头是汗,眼睛通红,像头准备撞穿墙的狼。
可他不是在发疯。
他只是要去接人回家。
孙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知道0.7意味着什么吗。”
程野盯着她,没躲。
“意味着还有路。”
孙晴眼神微微一沉。
“也意味着九成九会折进去。”
“那就折。”
程野回得没有一丝停顿。
“总得有人先告诉它们,0.7不是零。”
整个机库静了一瞬。
连两名调度员都怔住了。
红光扫过程野的脸,把他眼里的血丝照得发亮,年轻,倔,硬得近乎愚蠢。
可偏偏就是这种愚蠢,让那句冷冰冰的【建议:放弃】第一次显得像个笑话。
孙晴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陆锋说过的一句话。
规则不是为了淘汰会输的人。
是为了让明知道会输的人,也还有资格去试。
她沉默片刻,抬手。
“解除人工冻结。”
身后调度员猛地抬头。
“孙主任!”
“责任我担。”
孙晴声音冷得没有起伏。
“第七闸口,手动强开。”
警报声骤然拔高。
【警告,当前行为偏离最优调度模型】
【警告,当前行为将纳入高损耗样本记录】
【是否确认执行】
孙晴抬眼,盯着那行字,眼底一片冷硬。
“确认。”
“顺便替我回它一句。”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一把钉进钢板里的钉子。
“人本来就不是按最优解长的。”
下一秒。
第七闸口轰然解锁。
厚重的合金闸门在刺耳的机械轰鸣中缓缓升起,冷风裹着夜港外沿的金属腥气猛地灌进来,吹得程野工装猎猎作响。
他站在门前,眼睛亮得像要烧起来。
孙晴看着他,声音沉下去。
“你只有一次机会。”
“把人带回来。”
程野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又凶又野,抬手敬了个歪歪斜斜的礼。
“收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