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的死士们动作比平时更轻。搬运物资、绞动缆绳,哪怕是换班交接,都不敢弄出多余的动静。一百个不会说话的汉子,心里跟明镜似的。大帅封了底舱,这摆明了是船上混进了不干净的东西。
海风依旧冷硬。清心阵的光罩在填补了备用内丹后,重新稳固下来,挡住了外头翻滚的黑雾。
主舱内。
雷重光没有点灯。他靠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太古龙渊平放在书案上,剑身里那股低沉的雷鸣声也被他用真气强行压了下去。
整个舱室安静得只能听到海浪拍打船舷的白噪音。
找内鬼,不能大张旗鼓地搜。这种在人堆里挑刺的活儿,动静越大,越容易打草惊蛇。
雷重光闭上眼。
他的手段,从来不止是手里的刀。
丹田深处,那颗从南疆十万大山里带出来的远古蛊核,开始以一种特定的频率缓慢跳动。
这东西活了成百上千年,是天下万蛊的祖宗。寻常蛊虫在它面前,就像是碰见了天敌的耗子。
雷重光调动一缕紫金色的雷霆真气,将蛊核散发出的那股隐蔽、带着蛮荒气息的波动包裹起来。随后,这缕真气顺着他坐的椅子,悄无声息地渗入脚下的铁木地板。
铁木质地坚密,是传递气机绝佳的导体。
这股带着蛊王威压的探测波,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顺着船体的龙骨和甲板缝隙,向外铺散开来。
雷重光的呼吸近乎停滞。法相境的神识与这股波动完美融合。
此时此刻,甲板上那一百名死士,在他的感知里,变成了分布在各处的一百团温热的气血。
大宗师境界的武夫,气血旺盛如炉。他们的心跳沉稳有力,呼吸悠长。
雷重光耐心地扫过每一个光点。
左舷,十三个。心跳平稳,血气正常。
船艏,二十个。有两个血气稍微虚浮,那是白天跟海夜叉肉搏时受了伤的老五和丁五,没大碍。
右舷,桅杆下……
雷重光的感知网在扫过船尾抛锚区的时候,突然停顿了一下。
那里站着一个人。
代号,戊九。
在气血感知的画面里,戊九的体温和血气旺盛程度,跟周围的同袍没有任何区别。如果换做普通的修道者用神识去探,绝对查不出半点毛病。
但在远古蛊核的波动扫过他身体的瞬间,雷重光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杂音。
在戊九强劲的心跳声背后,藏着另一个节奏完全不同的脉动。
那东西很小,小到只有黄豆那么大。它蛰伏在戊九的心脉附近,随着血液的泵动,正在贪婪地吸食着宿主的精气。最关键的是,当远古蛊核的波动拂过它时,这小东西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往心室深处钻了钻。
蛊虫。
雷重光睁开眼,黑眸中掠过一道摄人的冷光。
这就对上了。
寻星号上的死士全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对天策军的忠诚早就刻进了骨子里。威逼利诱对他们根本不管用。
唯一的办法,就是绕过他们的心智,直接用高阶蛊术控制肉身。
有人在登船之前,或者在某次靠岸休整的时候,把这只蛊虫种进了戊九的体内。到了恶魔之海,这只蛊虫被幕后之人激活,操纵着戊九下了底舱,精准地刮断了浮空阵的主阵纹。
雷重光站起身,走到舱门的百叶窗前,透过缝隙往外看。
戊九正背对着主舱,在船尾整理一堆杂乱的缆绳。
他的动作很利索。拿绳、盘圈、打结,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不过,雷重光看了一会儿,就看出了端倪。
太精准了。
人在干体力活的时候,肌肉会疲劳,动作会产生细微的变形。站久了会习惯性地换脚倒重心,海风吹过眼睛会本能地眨眼。
但戊九没有。
他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提线木偶。盘绳子的每一圈,大小分毫不差;海风把浪花的水沫子吹到他脸上,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具身体的主导权,已经不在戊九自己手里了。那只藏在心脉里的蛊虫,接管了他的躯壳。
“好算计。”
雷重光冷笑了一声。
幕后之人这手棋下得阴毒。如果不发觉,这颗定时炸弹随时会在关键时刻引爆,让全船人葬身海底。就算发觉了,一般的处理方式就是直接把内鬼揪出来砍了。
但只要内鬼一死,种蛊的人那边母蛊立刻就会有感应。这就等于明摆着告诉对手:你的眼线被拔了,我有了防备。
雷重光转身,从兵器架上抽出一块干净的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太古龙渊的剑鞘。
在棋盘上,发现对方安插的过河卒,最聪明的做法不是吃掉它。
而是把它变成自己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