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星号就像一片漂在浓墨里的落叶,在毫无波澜的海面上缓慢推移。
清心阵那层淡蓝色的光罩虽然隔绝了外面的浓雾,但那种被千万双眼睛在暗中死死盯着的压抑感,却像潮水一样无孔不入。
在这片被称为“恶魔之海”的禁区,活人的气息简直就是最刺目的诱饵。
甲板上,那一百名死士表现出了近乎残酷的纪律性。
这些人以前在北境,是雷重光麾下最锋利的刀。
他们能在大雪封山的时候,为了埋伏一个哈卡哨所,在雪坑里趴上三天三夜一动不动。
现在到了海上,虽然他们这辈子可能连澡盆都没出过,但在这种生死一线的环境下,适应得快得惊人。
刑九,这支死士队伍的头目,此刻正站在前甲板的了望台下。
他那张被刀疤贯穿的脸在蓝色阵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狰狞。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紧接着,四名负责操控帆索的死士同时发力,脚掌蹬住铁木甲板,脊背弓起,双臂肌肉像绞索一样紧绷。
“咯吱——咯吱——”
巨大的滑轮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沉重的黑麻主帆被一点点调整了角度。
在这一百个哑巴的配合下,这种精细的活计竟然没有出半点差错。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在这地方,任何一点多余的动静或者失误,代价就是全船人一起去喂鱼。
九黎拎着那把名为“破岳”的百斤重斧,慢腾腾地从船尾走了过来。
他那双大脚踩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作为拥有极北雪狼血脉的猛将,他的感官灵敏得有点吓人。
在这片漆黑的海域,他的眼睛能捕捉到浓雾里一闪而过的怪影,耳朵能听出木板受压时最细微的纤维断裂声。
走到主桅杆下方,九黎停住了。
他仰起光头,视线顺着那根粗壮得需要三个成年人合抱的铁木桅杆往上看。
光罩外,黑雾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不停地撞击着屏障。每一次撞击,都会发出一阵细微的、类似虫子啃食木头的声音。
九黎的耳朵动了动,眉头慢慢拧成了一个疙瘩。
“刑九,过来。”他沉声唤了一句,声音在死寂的甲板上显得格外浑厚。
刑九快步走过来,行了个简单的军礼。
“你听听,上面是不是有什么动静?”九黎指了指桅杆顶端的横桁处。
刑九凝神静听,片刻后,他脸色一变。
风声里,夹杂着一种很虚、很脆的崩断声。就像是一个快要干透的蚕茧,正被人用指甲一点点撕开。
那是一根由极北雪麻混着精钢丝编成的承重索。
造船的时候,林三七特意让人在外面裹了三层防腐的兽油。这种缆绳,在北境用来拉拽攻城车都没断过。
可现在,在恶魔之海的死气侵蚀下,那些厚重的兽油竟然已经干裂剥落,露出了里面发灰的麻纤维。
“啪。”
一声脆响,微弱,却让甲板上所有人的脊梁骨都凉了一下。
一根钢丝崩断了。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钢丝崩开的倒刺在微风中颤动,每断一根,剩下的麻绳就会承受更大的拉力,发出一阵阵让人心悸的呻吟。
“帆索要脱了!降帆!”九黎反应极快,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
死士们动作迅速,负责绞盘的几个人猛地松开卡销,想要强行让主帆坠落。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海面上毫无征兆地起了一阵侧风。
这风来得古怪,带着一股子腥咸味,像是一只从雾里伸出来的大手,猛地推了主帆一把。
“砰!”
那根承重索终于撑到了极限,轰然崩断。
断裂的缆绳末端像是一条发了疯的黑色毒蛇,带着万钧之力,在半空中狂乱飞舞,狠狠地抽向甲板。
两名正准备调整副帆的死士躲避不及。
缆绳扫过,其中一人的肩膀直接塌了下去,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船上刺目。两人像断了线的纸鸢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坚硬的船舷上,呕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
失去了拉力的主帆,在侧风的吹袭下,开始带着桅杆向左侧疯狂倾斜。
“嘎啦啦——”
桅杆底部的固定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爆裂声。
这根沉重的铁木要是倒了,不仅会砸烂半边甲板,寻星号的配重就会瞬间失衡。在弱水密布的海域翻船,那就真的连根毛都捞不回来了。
“都闪开!”
九黎暴喝。
他没去管那两名重伤的弟兄,也没去拿他的斧头。
他双腿猛地发力,脚下的甲板被踩出了一圈细密的裂纹。整个人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凌空跃起,在半空中死死抱住了那根还在狂舞的断裂缆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