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沿着铁路边的土路往南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的时间,便拐进一片河滩旁的柳树林。春意盎然,柳条刚刚抽芽,嫩绿得发亮,就像是一串串没来得及挂上的帘子,在春风吹拂之下不断摇曳。“这地方咋样?...胡春生话音刚落,办公室里掌声未歇,汪新却忽然往前半步,脚跟一磕,行了个标准得近乎刻板的军礼——那是他父亲教的,小时候在部队大院里,汪永革手把手教他抬臂、落肘、绷腕,说礼不是形式,是心到。此刻他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微张又闭上,没出声,可那眼神像被火燎过,直直钉在马魁脸上,灼得人发烫。马魁身形一顿,目光缓缓落在汪新肩章上,又慢慢抬起,与他对视。十年光阴劈开两道人生:一个在铁窗后数砖缝里的霉斑,一个在阳光下长成挺拔青年。马魁没还礼,只是微微颔首,右手不自觉地抬至左胸,按了按——那里空荡荡,没有勋章,只有一颗跳得极沉的心。“汪新。”马魁开口,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旧木,“你爸……他最近还好?”汪新喉咙一紧,差点呛住。他张了张嘴,想说“好”,可昨夜回家时父亲正蹲在院门口修那辆掉漆的二八自行车,扳手卡在锈死的螺母里,他反复拧了十七下,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却始终没抬头看儿子一眼。那辆自行车,是马魁当年亲手送他的十六岁生日礼。“……挺好的。”汪新终于挤出三个字,手指悄悄攥进掌心。陆泽适时上前半步,笑着接话:“马师傅,您这身警服真精神!肩章上的星都亮得能照人。”他语气轻松,却把话题轻轻拨开,顺势从胡春生手里接过两本崭新的《铁路乘警执勤手册》,递向马魁,“刚印出来的,封皮还烫手呢。”马魁接过手册,指腹摩挲着硬质封皮,封面烫金的警徽在顶灯下泛出一点冷光。他垂眸,看见内页扉页上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小楷:“赠马魁同志——哈城铁路公安处,一九八三年三月”。日期底下,还有一行更细的小字:“补发,1973—1983”。空气静了半秒。老蔡咳了一声,拍拍身边年轻人肩膀:“小年,去把饮水机那边的保温桶拎来,马师傅喝口热茶。”蔡小年应声而去,脚步轻快,像是怕踩碎什么。胡春生趁机清了清嗓子:“行了,规矩我再重申一遍——马魁同志即日起恢复正式编制,职级暂定副科级,待遇比照原岗补发。他带的这两个徒弟,汪新、陆泽,从明早六点零五分K42次列车开始,全程跟班,记考勤,写日志,遇事先汇报,不得擅自处置。尤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马魁,“老马,你带徒弟,不是带兵,别一上来就罚站三小时、抄规章二十遍。咱们现在讲科学带教,懂?”马魁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只应了声:“懂。”散会时天已擦黑。众人陆续离开,唯独汪新落在最后,站在门框阴影里没动。马魁收拾完桌上几份文件,抬头见他还站着,便将手中那本《执勤手册》合上,放在桌角。“有话?”马魁问。汪新深吸一口气,从裤兜里掏出个旧铁皮糖盒,盒盖边缘磕得发白,上面印着褪色的“大白兔”字样。他打开盒盖,里面没糖,只有一枚黄铜纽扣——四粒,圆头,背面刻着极细的“哈局·七三”字样。“我爸让我交给您。”汪新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说……您当年走的时候,衬衫上少了一颗扣子,他找遍整条站台都没捡着。后来自己攒钱打了这四颗,一直留着。”马魁盯着那枚纽扣,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碰。窗外梧桐枝影被风推着晃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暗痕。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暴雨夜,汪永革浑身湿透闯进拘留室,把一包烤得焦脆的韭菜盒子塞进他手里,油纸被雨水泡软,馅儿漏出来沾在铐着镣铐的手腕上。汪永革什么也没说,只狠狠瞪着他,眼眶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他……咳过吗?”马魁突然问。汪新一怔。“你爸。”马魁盯着他眼睛,“夜里躺下,是不是总咳?像破风箱拉到底?”汪新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想起昨夜父亲蜷在藤椅里咳嗽时,后背弓起的弧度,像一张拉满又松弦的旧弓;想起母亲偷偷把止咳糖浆混进蜂蜜罐,骗父亲说是“养胃的”;想起自己上周在药房柜台后,看见父亲用皱巴巴的粮票换止咳水时,那枚被汗浸得发软的粮票上,还沾着一小片干涸的血痂。他喉头哽住,点头的动作僵在半途。马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伸手拿过糖盒,将纽扣连盒一起揣进警服内袋。动作很慢,仿佛那盒子重逾千斤。“明早六点零五分,站台三号检票口。”他转身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旧式警用帆布包,拉链“刺啦”一声响,“别迟到。也别……替你爸瞒着。”汪新没应声,只默默看着马魁推门而出。走廊尽头,男人背影挺直如初春新抽的桦树,可右肩在路灯下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同一时刻,铁路工人院东区二单元四楼。马燕正踮脚站在凳子上,擦拭客厅墙上那幅蒙尘的全家福。相纸泛黄,边角卷曲,照片里她约莫六岁,扎着歪斜的羊角辫,被母亲王素芳紧紧搂在怀里。而父亲马魁穿着笔挺的铁路制服,胸前别着“先进工作者”红花,一手搭在妻子肩上,另一只手——正牵着幼小的她。那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有层薄茧。马燕擦到父亲手腕处时,忽然停住。照片里那只手,腕骨上方隐约可见一道浅褐色旧疤,弯弯的,像半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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