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歇既毕,车马重行。不多时,密林消散,视野突阔。映入眼帘是一片较为平坦的地面。众人闻声下车,只见灰墙红瓦,当中有一高大牌坊。透过牌坊,只见围挡之内郁郁葱葱,勾角飞檐,一...贾琏见她起身,也不强留,只含笑望着她,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香菱端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进来,青瓷盏沿浮着几片嫩芽,水色清亮,氤氲着微苦回甘的香气。她将茶盏搁在贾琏手边,目光扫过鸳鸯,又垂首一笑,不言不语,只将袖口掖了掖,退至书架旁去整理几卷散落的《永乐大典》抄本——那原是白日里贾琏批阅户部呈报时随手抽出来比对用的,页角还沾着一点朱砂印泥的淡红。鸳鸯立在灯影斜处,烛光从她耳后绕过,勾出颈项一道柔韧的弧线。她双手交叠于腹前,指节微微泛白,却始终低着头,不敢再抬眼。方才那片刻依偎,像一捧滚烫的雪,融得快,烫得久。她分明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在耳中擂得震耳欲聋,可偏生面上连一丝血色都不敢浮起,唯恐泄露半分心迹,惹人耻笑。“你识字?”贾琏啜了一口茶,忽问。鸳鸯一怔,抬眸飞快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略通《女诫》《孝经》,也读过几篇《列女传》。”“哦?”贾琏放下盏,指尖蘸了茶水,在紫檀案上随意画了个圈,“那《列女传》里,你最敬谁?”鸳鸯略一思忖,声音轻而稳:“敬孟母。断机教子,非为苛责,实为惜其志、护其器。子若不成器,纵有万贯家财,不过养蠹;子若有担当,虽寒门蓬户,亦可擎天。”贾琏眼中倏然一亮,笑意深了几分:“好个‘惜其志、护其器’。”他顿了顿,目光灼灼,“那你觉着,我这两年,可曾负了你的‘志’与‘器’?”鸳鸯心头一颤,几乎站立不稳。这话太重,重得不像问一个丫鬟,倒似考校一位谋士。她喉头微动,终于缓缓跪下,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奴婢不敢言志。奴婢之志,唯在守分尽职,不负老太太托付,不负……二爷垂青。”她停了一瞬,才极轻地续道,“器者,或钝或利,皆由主君磨砺。二爷若肯磨,奴婢便不敢锈。”贾琏静了片刻,忽然起身,绕过长案,亲手扶她起来。他掌心温热,力道却不容推拒:“起来。你既读过《列女传》,当知‘贞’之一字,不在身,而在心;‘忠’之一义,不在俯首,而在明理。你今日能说出‘惜其志、护其器’,足见你心里早把我的路,看得比我自个儿还明白。”鸳鸯眼睫剧烈一颤,泪意猝不及防涌上,又被她死死咬住下唇压了回去。她不敢信,这竟是从贾琏口中说出的话——不是恩宠的许诺,不是情欲的撩拨,而是将她当作一个有脑、有眼、有心的人,郑重其事地剖开来说。“你跟了老太太十年,替她挡了多少难缠的差事?替她周旋了多少难缠的人?替她藏了多少不能说的心事?”贾琏声音低缓,却字字如凿,“老太太离不得你,不是因为你手巧嘴甜,是你懂她、信她、护她。这份‘懂’,放在别人身上是本事,在你身上,是骨头里长出来的。如今你到了我身边,我不要你学着去讨好谁,也不要你揣摩谁的脸色。我要你继续‘懂’——懂这府里怎么活,懂这朝堂怎么走,懂我什么时候该听劝,什么时候该挨骂。你若真觉得委屈,就委屈在你心里;你若真想争口气,就争在我书房的墨匣里、我军营的舆图上、我户部的账册间。这才是你鸳鸯的‘志’,不是绣房里的针尖,不是灶台边的柴火。”话音落下,满室只余烛芯“噼”一声轻爆。鸳鸯怔怔望着他,胸中翻涌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清明。原来她那些深夜伏案替老太太拟的密信、那些不动声色拦下的无礼求见、那些记在素绢上从未示人的各房暗账……他竟都知晓。原来他看她的目光,从来不是落在她修长的腰身、高挑的身段,而是落在她执笔的手腕、垂眸的眉峰、沉思的侧影之上。“二爷……”她声音哽咽,却不再卑微,“奴婢斗胆,请二爷允我一件私事。”“说。”“请二爷准我,每月初一十五,去一趟水月庵。”贾琏眉头微蹙:“水月庵?你……”“老太太的旧友,静虚师太,病重多年。当年老太太待我如女,师太待我亦如甥。她膝下无嗣,只盼我偶去陪坐半日,听她讲一段《金刚经》。”鸳鸯垂眸,“奴婢不敢奢望二爷允准,只求……莫因奴婢侍奉不周,便罚她。”贾琏静静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是个有始有终的。好,准了。回头让晴雯给你备一辆软轿,不必惊动旁人,悄悄去便是。只是——”他指尖点了点她鬓角,“别让那雀斑晒着太阳,我瞧着碍眼。”鸳鸯猛地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底,霎时耳根烧透。她这才明白,方才他夸她“健康而高贵”,并非客套;他提雀斑,亦非嫌弃,而是将她脸上最不完美的地方,也揉进了他的纵容里。正此时,门外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香菱去开门,却是平儿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个乌木雕花匣子,神色端凝:“二爷,凤姑娘命我送来这个。说是今儿在宫里,太后亲赐的南珠粉,专治气滞郁结、面色晦暗。凤姑娘说,‘鸳鸯妹妹新来,怕不惯王府的水土,先润着些’。”鸳鸯一怔,下意识看向贾琏。贾琏却已伸手接过匣子,打开盖子——内里铺着雪白丝绒,十几粒浑圆莹润的南珠粉,映着烛光,泛出淡淡虹彩。他拈起一点,在指腹碾开,凑近鼻端嗅了嗅,忽而一笑:“倒真是太后手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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