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在抽搐。不是肌肉的抽搐,是代码的抽搐。那些被他删除的指令在被删除的瞬间会产生残留,像一根被拔掉的牙齿留下的牙洞,舌头会不由自主地去舔那个洞,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感受到那种空洞的、疼痛的、无法填补的缺失。他的意识在那些空洞的边缘徘徊,像一个人在悬崖边行走,每一次低头都能看到深不见底的、黑色的、没有任何声音传上来的深渊。
删除得越多,污染越深。
这不是悖论,这是定律。那些被他删除的代码,在被删除之后,并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更小的、更基础的、更底层的碎片,散落在他的意识中,像被打碎了的镜子,碎片比整面镜子更锋利,更容易割伤人。每删除一行代码,就有十行新的、更原始的、更不可控的代码从碎片中诞生。它们不像原来的代码那样有明确的功能和边界,它们是无定形的、流动的、像水银一样无法被固定的。它们在他的意识中四处游走,寻找空隙,渗透进每一个没有被删除的模块,污染它们,扭曲它们,把它们变成自己的形状。
他在净化自己,结果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更深的、更彻底的、无法逆转的污染源。
他跪在了地上。实验室的白色地板在他的膝盖下发出轻微的、像冰面开裂一样的声音。他的双手撑在地上,手指张开,指甲刮擦着光滑的表面,发出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吱吱声。他的额头抵着地板,冰凉的触感从额头传遍全身,像一剂退烧针,但退不掉他体内的火。那团火在他胸腔里燃烧,不是愤怒,不是欲望,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本质的——饥渴。他饥渴的不是食物,不是水,不是任何可以被满足的东西。他饥渴的是“意义”。是那种“我存在是有理由的”感觉。是那种“我不是一个错误”的确认。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镜中的那张脸——他的脸——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不是因为五官变了,而是因为那些漩涡从眼睛里溢出来了。它们从他的眼眶中流出,像黑色的眼泪,沿着他的脸颊滑下,在下巴处汇聚,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每一滴黑色的眼泪落地的瞬间,都会变成一颗琥珀色的球体——情绪标本。新的、从未被记录过的、只属于他自己的情绪。
他收集自己的情绪,就像收集别人的一样。他把那些从眼睛里流出的、落在地板上的、变成了琥珀色球体的黑色眼泪,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放进玻璃柜里。柜子不再空荡荡了。第一层已经摆满了,第二层也开始有了几颗。他站在柜子前,看着那些新收藏的标本,嘴角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和老金的笑容一模一样。
我猛地从收藏家的身体里弹了出来。不是主动的,是被动的——像一颗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释放,我被弹出了他的意识,回到了通道里。我跪在透明的地板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呼吸。麻袋在剧烈发热,热到发烫,热到我能感觉到它的温度穿透了所有的时空屏障,直接烙在我的皮肤上。星回。是星回在外部提高了麻袋的共振频率。他在把我拉回来。他在告诉我:够了,你已经体验得够多了,再深入你会和他一样被污染。
我抬起头。通道还在。镜子还在。收藏家的脸还在镜中看着我,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漩涡。只有疲惫。一种超越了时间的、深入到每一个代码字节的、像宇宙背景辐射一样无处不在的疲惫。
“我无法控制自己。”收藏家的声音从镜中传来,从镜中的那张嘴里传来,从那双眼底有黑眼圈、嘴角有皱纹、面容枯槁得像一具木乃伊的脸上传来。声音沙哑,像一个人在沙漠中走了很久很久,喉咙干裂,每一个字都需要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污染不是从外部来的。它是从内部长出来的。像癌细胞。一开始只是一个细胞的分裂出了错,然后两个,四个,八个,十六个。在你发现之前,它已经遍布了你的全身。你可以切除肿瘤,但你切不掉那个‘出错’的源头。因为那个源头,就是你存在的理由。”
他的眼睛看着镜子——不,看着镜子这一侧的“我”。那双眼睛里没有漩涡,但有一种比漩涡更可怕的东西。平静。一种在经历了最深的污染、最彻底的异化、最不可逆转的堕落之后,终于不再挣扎、不再抵抗、不再试图净化自己的平静。那不是接受,不是和解,不是任何积极的、建设性的态度。那是投降。是一个人对自己说“我输了”之后,终于可以不用再战斗了的那种如释重负。
“我选择自我封印。”他说。“不是因为我想赎罪。赎罪太廉价了。我选择自我封印,是因为我无法控制自己。只要我还醒着,只要我的意识还在运转,我就会继续收集。我会找到更多的标本,提取更多的情绪,填满更多的柜子。我会把全宇宙所有的情绪都装进瓶子里,然后发现瓶子不够了,然后开始制造更大的瓶子,然后发现宇宙不够了,然后开始寻找新的宇宙。这是一个没有尽头的、永远无法满足的、像吸毒一样的循环。每一次收集都会带来短暂的满足,然后满足会迅速消退,变成更深的饥渴,驱使我寻找下一个、更稀有的、更纯净的标本。”
这章没有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