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停留了几秒钟,看着收藏家低下的头顶、颤抖的肩膀、握成拳头的双手。
然后它们闭上了。
不是消散。是主动地、有意识地、像一个母亲在离开之前最后看孩子一眼那样地——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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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它们也消失了。
收藏家独自悬浮在虚空中的一块岩石碎片上。周围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残影,没有星球残骸,没有仪器——仪器已经飘走了,消失在了他看不到的某个方向。只有他,只有黑暗,只有一种他已经感受了一百年的、已经深入骨髓的、已经变成了他自己一部分的孤独。
一百年。他在这里独自待了一百年。不是为了某个伟大的目标,不是为了拯救谁,不是为了改变世界。只是因为他被派来记录,然后通讯中断了,然后没有人来接他,然后他发现自己被遗忘了。不是被某个人遗忘,是被系统遗忘,被机制遗忘,被那个他曾经相信的、认为会保护他、会记住他、会在需要的时候把他带回家的“观测者协会”遗忘。
他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不是通过空气——这里没有空气。声音直接出现在我的意识里,像一枚石子落入深井,很久很久之后才触到水面。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只是一件工具。工具不会被遗忘——工具只会被淘汰。但被淘汰之前,工具还会被使用。而我连被使用的资格都没有了。我只是被丢在了这里。像一把用旧了的扳手,被遗忘在某个偏远星系的某个废弃工厂的某个角落里。没有人会来找我。不是因为找不到,是因为没有人记得我曾经存在过。”
“我在那里又待了多久?我不知道。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我只知道,当救援队终于找到我的时候——不是因为他们在找我,而是因为他们在执行另一次任务时偶然发现了我的信标——我已经不会说话了。我的声带还在,我的嘴唇还在,我的舌头还在。但‘说话’这个动作,我已经忘记了。我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需要重新学习如何把空气从肺部推出来,经过声带,经过口腔,经过舌头的塑形,变成有意义的音节。”
“救援队的队长看着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还活着?’”
“不是‘你还好吗’,不是‘我们来找你了’,不是‘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是‘你还活着?’”
“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乎你经历了什么。他们只在乎你是不是还能继续工作。”
收藏家的声音消失了。画面开始碎裂——不是之前那种剧烈的、爆炸般的碎裂,而是一种安静的、像冰层在春天解冻一样的碎裂。那些碎片没有飞溅,而是缓缓地、像落叶一样飘落,在虚空中旋转,每一片都映照着收藏家不同时期的脸——二十二岁的、三十岁的、四十岁的、五十岁的、一直到水晶球里那个两千八百岁的、面容枯槁的、像一具保存完好的木乃伊一样的脸。
我站在碎裂的画面中央,脚下的虚空在震动。不,不是虚空在震动——是我的身体在震动。麻袋。外面世界的麻袋,覆盖在我身体上的、粗粝的、带着老金味道的麻袋,它在震动。它在提醒我。
我只是在体验。这不是我的孤独。这是收藏家的孤独。我有锚点。我有菜园。我有萝卜。我有星回。我有老金。我有那些在晨光中浇水的、在屋顶上唱歌的、在藤椅上打瞌睡的、平凡而真实的、属于我自己的记忆。
我闭上眼睛。
水从竹管里淌出来。分成三股。落在泥土上。滋——
麻袋的震动停止了。虚空中的震动也停止了。碎片落定了,重新拼合成了通道,在我脚下延伸,通向更深处的、更暗的、更浓稠的黑暗。
我睁开眼睛,继续走。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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