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我们,没有害怕,也没有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两个突然出现在固定场景里的新道具。
“你们是来回收我的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柔软,但语调平淡得令人心悸。
老金的枪口微微下垂了一寸。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不是。”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我们不是来回收你的。”
孩子歪了歪头。这个本该天真的动作,在他做来却有种机械感。“可是系统说,如果有陌生人进入,就是要进行回收程序了。我已经超期了二百三十七天。按理说早该被回收了。”
二百三十七天。两年多。一个人生活在这个湖底实验室里。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编号47。”他说。然后顿了顿,像在检索什么,“实验记录里我应该叫‘回声-47’,但‘父亲’叫我小七。”
“父亲?”
“嗯。有时候他会来看我。”孩子的眼睛望向控制室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里站着什么人,“他会和我说话,问我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画画。但我很久没见到他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只有空气,和苍白灯光下飞舞的尘埃。
“小七,”我尽可能让声音柔和,“你一直一个人在这里?”
“大部分时间。有时候系统会和我说话。它会告诉我时间,提醒我吃饭,检查我的生命体征。”他走到操作台边,熟练地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一支营养膏,“你们要吃吗?草莓味的,虽然我觉得不像真的草莓。”
我接过那支营养膏。塑料包装上的生产日期是七年前。
“你吃的都是这个?”
“嗯。储藏室还有很多。‘父亲’说等我长大了,就能吃真正的东西了。”小七撕开自己的那支,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精确得像在执行程序,“但我长得很慢。系统说我的生长速度只有正常儿童的百分之四十。”
老金终于找回了声音:“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小七摇摇头:“以前有。很多很多。他们在罐子里。”他指了指走廊的方向,“但后来一个一个都不动了。系统说他们被送去‘更好的地方’。然后罐子就空了。”
他说的如此平静,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我蹲下身,视线和他平齐。这么近的距离,我能看到他皮肤下隐隐的蓝色血管,能看到他瞳孔深处极微弱的、机械性的光点闪烁。他不是纯粹的人类孩子。他是某种……造物。
“小七,”我轻声说,“你记得‘父亲’长什么样吗?”
孩子沉默了。他慢慢放下营养膏,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操作台的边缘。良久,他说:“有时候记得。有时候不记得。系统说我的记忆模块不稳定,需要定期清理。但我总是偷偷留下一些。”
“留下什么?”
他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睛看着我:“画。”
“画?”
“嗯。我画在墙上的。‘父亲’说,如果我把想记住的东西画下来,就永远不会真的忘记。”小七从椅子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你们要看吗?”
他走向控制室那扇几乎隐形的小门——那扇通往储藏室的门。我和老金对视一眼,跟上。
储藏室里,除了那些数据核心和父亲留下的画,还有另一扇门,在小七推开一个储物架后露出来。这扇门更小,只够孩子通过,门把手上挂着一个手工做的牌子,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小七的房间。进入前请敲门。”
小七没有敲门。他推开门,侧身让我们进去。
那一瞬间,我几乎忘记了呼吸。
这不是一个房间。
这是一座坟墓——用色彩和线条垒砌的记忆坟墓。
大约十平米的空间,四面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画满了涂鸦。有些是用真正的颜料画的,但大部分是用营养膏、染色剂、甚至可能是他自己的血混合出来的颜色。画面层层叠叠,新的覆盖旧的,但有些地方被小心地保留下来,像考古地层一样展示着时间的流逝。
我看到太阳。很多很多太阳,有的金黄,有的橘红,有的被画成笑脸,有的周围画着放射状的线条。每一颗太阳下面都有一行小字:
“今天父亲来看我了。他说我画得很好。”
“父亲说外面的太阳很暖和,和画里不一样。”
“父亲带来了新的颜料。蓝色的,像他的眼睛。”
“父亲说,等我好了,我们一起去看真正的太阳。”
字迹从稚嫩到逐渐工整,记录了时间流逝,也记录了“父亲”一次次的来访。但这个父亲——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在所有画里,他的脸都是模糊的。有时是一团光晕,有时是背光剪影,有时干脆空着,仿佛画者无法或不敢描绘他的面容。
除了太阳,还有别的。
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