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的起伏变得明显,仿佛睡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胸腔上,随着它的呼吸而隆起、塌陷。那滑腻的空气疯狂流动,形成旋风,带着强烈的腥气,拍打在我的脸上。
我紧紧捂着耳朵,缩在墙角,浑身发抖。这不是神国降临,这分明是……末日。
剧烈的震动持续了不知多久,才慢慢平息下来,但那捶打般的轰鸣并未完全消失,而是转化成了另一种形态——一种……歌声?
不,不是歌声。更像是一种有节奏的、宏大的……律动。来自极高极远的深处,又仿佛直接响彻在脑海。它由无法形容的低沉脉冲构成,间歇夹杂着尖锐的、类似神经电信号爆裂的嘶响。
在这庞大的“律动”背景下,我捕捉到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近。
是吟唱。不成调,断断续续,嗓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声带被粗糙地磨损过。
是阿痒的声音。
他就在我的门外,似乎背靠着我的门板坐着。他的吟唱破碎,词句古怪,重复着一些零散的音节,不像人类的语言,却奇异地与远方那宏大的、非人的“律动”隐隐呼应。
“……胞宫……收缩……迭代……”
“……旧皮……蜕……新血……”
“……胎盘……枯……索求……”
这些词像冰冷的石子,一颗颗投入我黑暗的脑海,激起令人颤栗的涟漪。胞宫?迭代?胎盘?
医疗日志里那些冰冷的术语,似乎正以一种疯狂的方式,与眼前这天地异变、与阿痒破碎的吟唱重叠在一起。
遥远的“律动”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被这细微的、来自地面的嘶哑吟唱所吸引。
然后,一种新的声音加入了。
它直接在我的意识深处响起,空灵、冰冷、非人,不带任何情感,却蕴含着某种古老的疲惫和巨大的……漠然。它不是在用耳朵听,而是像一道光,直接照进大脑。
「……信号识别……低熵波动……源点:残端接口-‘痒’……」
阿痒的吟唱猛地停住了。他的呼吸骤然加剧,变得急促而……激动?甚至带着一种哭腔。
“是……是您吗?”他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那直接响彻意识的冰冷声音,嘶声问道,语气里的敬畏和渴望浓得化不开,“‘律’……是您吗?”
「……确认标识。接口状态:不稳定。感知范围:局部。信息接收:残缺。」 那被称为“律”的意识回应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波动,只有纯粹的陈述。
“他们……他们都说您死了!上次……清洗之后……”阿痒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仿佛随时会碎裂。
「……定义:‘死亡’不适用。状态:低功耗维持。功能:约束、平衡、记录。上次文明迭代事件:编号‘大流产’。本系统残留部分于此周期激活,响应‘胞宫’再次进入活跃期。」
文明迭代?大流产?胞宫?
我蜷缩在门后,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碎着我仅存的理解能力。
“活跃期?所以……所以这一次……”阿痒急切地追问,仿佛在寻求某种确认。
「……预计:新胚胎发育周期启动。伴随现象:全球性痛感阈值下调,感知扭曲,现实结构软化……皆为‘子宫’收缩预备流程。旧文明架构:分解。为新形态:让路。」
那冰冷的声音平淡地叙述着,仿佛在说明某种再寻常不过的宇宙天气。全球性痛感阈值下调?这就是我们感受到的无限放大的痛苦的真相?现实结构软化?这就是地面起伏、空气粘稠的原因?
一切都有了解释。残酷的、令人绝望的解释。
我们不是在被神净化,我们只是……一个巨大生物子宫里,即将被新一轮收缩所抹去的旧胚胎?我们所承受的所有痛苦,只是生理性的、为新生所做的……清理准备?
“不……不只是让路!”阿痒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是升华!是成为新形态的一部分!教皇陛下他……他正在蜕变!他承受了最大的痛楚,所以他最接近……”
「……错误解读。」 “律”的意识毫无情绪地打断他,「观测个体:‘教皇’。状态:基于‘痛觉神经实验残页’信息诱导,叠加‘胞宫’活跃期能量冲刷,引发的恶性异化。非进化。为系统错误导致的组织增生性坏死。归类于:需要被迭代清除的病变。」
恶性异化。组织增生性坏死。病变。
教皇陛下日夜嚎叫所追求的“成神之路”,在那冰冷的声音里,被下了最终的定义。
门外,阿痒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发出嗬嗬的怪声,说不出话。
那空灵冰冷的声音继续响起,如同宣读一份报告:
「……文明周期:‘地球’作为孵化载体,当前为第七次尝试。前六次:失败。记录:三次自行溃散,两次能量汲取过度导致载体坏死,一次……外力干预剥离(编号‘大流产’)。本系统(‘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