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冻结的玻璃,脆弱、冰冷,且透着一丝随时可能崩碎的锋利。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切割那层薄如蝉翼的寂静,连衬衫袖口摩擦出的“窸窣”声,都被扩音器放大了数倍,变成刺耳的刮擦。
周家聘请的三位“权威”专家正襟危坐。
为首的古建筑材料学博士张承,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在昏暗中反射出大屏幕上碑文的森森冷光。
他用一种教训式的口吻断言,指尖敲击桌面的“笃、笃”声,节奏沉闷得像在敲击一口枯井:“福州近代史上并无‘共持约’先例。这块碑,不过是某些人为了阻挠开发而炮制的拙劣噱头!”
一旁的文字学专家抚着灰白的山羊胡,喉结微微滚动,溢出一声冷笑:“同一块碑,两种书体,清末馆阁体混杂现代硬笔习惯,荒谬!”他说话时,指尖在感应屏上划出几道虚幻的裂痕,仿佛那石头正在他指下碎裂。
三连击,招招致命。
旁听席上的街坊们脸色煞白,攥紧的拳头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周明远坐在贵宾席上,嘴角的弧度像毒液般蔓延,无声地渗入空气。
主持人将目光投向林深:“林先生,您的回应?”
林深缓缓起身。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封存在透明塑料套里的影印资料。
灯光打在封套上,泛起一层如同甲胄般的冷硬光泽。
“张博士说无先例?”林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金属穿透晨雾般的质感。
他将一份资料高高举起,红色的印章在强光下鲜艳如血,字迹轮廓分明。
“1923年《民国福州市政公报》第十七页,白纸黑字:‘福兴街众商户为保全乡梓产业,联立共产契约,报备工务局。’请问张博士,这算不算先例?”
张承的脸“唰”地变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镜框,却发不出半点音节。
林深没有停顿,手指在遥控器上轻快一按,“咔哒”一声,屏幕切换。
左边是碳十四检测报告,纸页边缘因反复翻阅而微微卷起;右边是郑墨舟先生的传世作品比对。
“至于字体变化,乃是书法家为求艺术变化的古法,在同一幅作品中使用不同字体在当时屡见不鲜。”林深的眼神锐利如刃,掠过三位专家,“证据确凿,何来荒谬?你们眼中的‘不合理’,不过是因为你们从未真正触摸过这片土地的骨骼。”
周家律师见势不妙,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像蛇爬过枯叶:“就算碑是真的,苏家先人未必没有私心。苏长青当年那么疯狂地阻挠拆迁,或许只是想要更高的封口费。”
“你胡说!”苏晚猛地站起,胸口剧烈起伏。
她没有等林深援手,而是深吸一口气,亲自迈步走向发言台。
她手中紧紧抱着一个红布包裹的长条物,红布摩擦产生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红布揭开,是十二块漆色温润、笔力雄健的老字号牌匾。
指腹抚过修补处,光滑如初,却能嗅到一丝淡淡的松香与陈年漆料的气息。
“我父亲苏长青,一生只修牌匾。公家的活,他只收一半钱,他说那是老祖宗留给众人的道义,他不能占国家的便宜。”苏晚的声音微微颤抖,却透着一种磐石般的自豪。
她掏出一张泛黄、触感粗糙的收据存根。
1998年的钢笔字迹在纸上力透纸背:“拒收封口费三万元。苏长青。”
三万元的清誉,十二块无言的招牌。
在这一刻,所有虚伪的指控都显得苍白可笑。
沈昭此时站起,神色冷峻地示意屏幕。
画面一闪,亮起一段带着雪花点的私人胶片。
那是林深凭前世记忆,指引沈昭从市电视台老记者陈伯的旧箱子里翻出来的“禁忌录像”。
1998年的苏长青,高举红墨水瓶,悲愤疾呼:“要动工,先从我苏长青的血上踩过去!”镜头晃过,年轻时的周建国在台下,脸色铁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证据确凿!”省文物局首席顾问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叮当作响。
老人声若洪钟,袖口带起一阵风:“我代表省文物局宣布:福兴街拆迁计划即刻暂停!启动国家级历史文化保护单位申报程序!”
“轰”的一声,会场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苏晚温热的泪水滑过脸颊,滴落在她紧握的牌匾边缘。
林深长长舒了一口气,那是跨越二十年、生死大仇终得昭雪的释然。
夜幕降临,林深回到办公室,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就在他迈步跨入的刹那,余光瞥见门内侧的地板上,静静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它并非塞入门缝,而是被一枚图钉,斜斜钉在门框内沿的木纹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