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怕了?”陈老眼睛一瞪,“你是林家的传人,要是连这点场面都撑不住,趁早回江州去!我陈敬德推荐的人,谁敢有二话?”
话是这么说,可当林浅跟着陈老的秘书走进修复室时,还是感觉好几道目光落在了她身上,有审视的,也有质疑的。
空气里有一股松节油和老旧纸张的酸味。
修复室里,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正围着一张长桌讨论,桌上铺着深蓝绒布,周围很安静,只能听到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镊子碰到瓷片的轻响。
为首的一个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挺斯文,但眉毛里带着一股傲气。
秘书介绍道:“这位是李承泽李教授,项目一组的组长。”
李教授扶了扶眼镜,只是淡淡的瞥了林浅一眼:“陈老打过招呼了。林小姐,我们这里是凭手艺说话的地方,不是靠关系就能留下来的。年轻人,多听,多看,少说。”
这话带着明显的火药味,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周围几个年轻的修复师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幸灾乐祸的看着她。
林浅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笑容。
她慢慢走上前,手指轻轻碰了碰桌子边缘,目光落在一堆用袋子装着的瓷器碎片上,随手拿起其中一袋,隔着透明袋子仔细看。
那是一块带着弧度的青花瓷片,上面的龙纹只剩一只爪子,但依然很有气势,爪尖青花颜色深的地方,能看到一点铁锈一样的褐色反光。
就在她看到那抹褐色的瞬间,右耳后那块旧伤疤突然烫了一下,像是被热油溅到了。
紧接着,她眼前的瓷片断口边缘好像开始“呼吸”,黄褐色和灰白色的氧化层一明一暗的闪动,像是在跟着她加速的心跳。
她猛的闭上眼再睁开,幻觉消失了,但指尖已经不受控制的发麻。
“李教授说的是。”她声音很清脆,“晚辈确实需要多学习。不过,这块瓷片,好像有点意思。”
李教授眉毛一挑:“哦?有什么意思?”他正愁找不到机会敲打这个空降兵。
林浅把瓷片倒在铺着软布的托盘里,用镊子轻轻翻动,又用旁边的放大镜灯照着断口,让大家看。
她闻到了一股干燥的土腥气,但这股气味里,还夹着一丝很淡的、像是雨后紫藤花凋谢时的甜腐味。
这是雍正时期景德镇御窑厂后山老窖泥特有的味道。
这个味道让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她偷溜进爷爷的密室,也闻到过同样的味道。
“这是清雍正官窑仿明宣德的青花龙纹碗残片。你看这青花发色,用的是浙料,模仿宣德苏麻离青的晕散和铁锈斑效果,但仔细看,颜色还是太沉静了。胎质特别细腻,是‘糯米胎’,釉面光洁,是典型的雍正‘橘皮釉’。最关键的是这断口。”
她一口气说得清清楚楚,从鉴定到修复,头头是道。
整个修复室都安静了下来,连墙上钟表的滴答声都听得见。
之前还看热闹的几个年轻人,现在都张大了嘴巴,一脸不敢相信。
就连一直冷着脸的李教授,也只是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出话来。
他以为林浅是紧张,却不知道她耳朵发红,是因为太阳穴刚刚第三次跳动,让血液冲了上去。
“你……”李教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但语气缓和了不少,“有点眼力。既然这样,这批雍正仿宣德的残片,就交给你来写修复预案。”
这算是认同了她的能力。
林浅淡淡一笑,小心的把瓷片放回托盘:“好的,李教授。”
这一天,林浅靠实力在京城古玩协会,站稳了第一个脚跟。
晚上,城市里灯火通明。
林浅没去协会的接风宴,一个人回到了陈老给她安排的住处,一个后海边上的小院。
刚洗漱完,手机亮了,是林淮发来的信息。
“今天老街来了个新租客,租了我们对面的12号铺面,正在装修。我查了,是周明远那边的人。”
林浅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老街是江州古玩市场的中心,林家的铺子在9号,12号铺正对着他们。
周明远把人安排到这里,等于在他们家门口安了个眼睛。
她飞快的打字回复:“这么快就动手了?你打算怎么办?”
林淮很快回了过来:“先不动,等他露出马脚。”
林浅看着手机屏幕,无奈的摇了摇头,回了一句:“你还是老样子。”总是谋划好了再行动,虽然稳妥,但也让人担心。
放下手机,林浅没什么睡意。
她从行李箱里拿出白天从协会借的几本古籍,想把李教授交代的任务做了。
翻到一本线装的《明清瓷器考略》时,指尖忽然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她小心的拨开书页,一张发黄的信纸掉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