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眉头,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紧紧地皱了起来。
次日,福兴街最大的茶馆“一品轩”内,人声鼎沸,茶香混着油炸糕点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说周老爷子的珍宝阁要和那个叫林深的年轻人当众比试一场,斗的正是眼力——鉴定字画。
茶馆中央空出一片地方,一张八仙桌上,一幅卷轴缓缓展开,纸张与桌面摩擦,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画的是明代山水,笔法苍劲如松,意境悠远似云,墨色在阳光下泛着幽微如古玉的光泽。
周老爷子和林深分坐两旁。
李教授也赫然在列,坐在离周老爷子最近的位置,嘴角噙着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指甲如蝶翼般轻叩桌面,节奏轻佻如舞,像在等待一场好戏开场。
“周老,您先请。”林深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气度沉稳,袖口拂过桌面时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松烟墨香,似古卷中逸出的清气。
周老爷子也不客气,戴上老花镜,俯身细看。
他时而捻须沉思,胡须与手指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时而用放大镜观察画纸的纤维和墨色的层次,镜片反光中映出他专注的神情。
足足一刻钟后,他才直起身,沉声道:“此画画工一流,用纸用墨皆是明代风格,然……画卷右下角的‘文徵明印’,其‘徵’字收笔处,力道稍显迟滞,与文衡山鼎盛时期的金石笔力略有出入。然而,据文徵明书法特点分析,晚年其书法风格趋于苍劲老辣,用笔中增加了方折与顿挫,结体更为疏朗,因此印章中的笔力变化也可能是文徵明晚年风格的体现。依老夫看,此乃清中期一位极高明的仿家所作,尽管是赝品,却因技艺精湛而价值不菲。”
周围懂行的人纷纷点头,赞叹周老爷子眼力毒辣。
李教授更是得意地看了林深一眼,那意思仿佛在说:听到了吗?
这就是真正的专家!
轮到林深了。
他没有像周老爷子那样急着凑近观察,而是先站远了几步,静静地凝视着整幅画的气韵,仿佛在聆听一段无声却悠扬的古琴曲。
片刻后,他才缓缓踱至桌前,目光却未在那方印章上停留。
他的手指轻柔地滑过画纸边缘,缓缓阖上双目,似在捕捉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息——指尖触到纸张微微起伏的肌理,温润间仿佛藏着岁月的低语。
随后,他俯下身,并未直接凝视,而是将鼻尖轻凑至画卷上方一寸处,缓缓吸了吸气,动作轻柔至极,却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
“哗——”周围响起一阵议论声。
“这小子在干什么?鉴定字画还用闻的?”
“怕不是个外行,在这儿故弄玄虚吧!”
李教授更是毫不客气地讥讽道:“林先生,这画可闻不出真假,你要是没那本事,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林深对周围的嘈杂声恍若未闻。
他睁开眼,目光清亮如星,直视周老爷子,缓缓开口:“周老说此画是清中期仿品,只说对了一半。”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茶馆:“此画,确实是仿品。但仿的不是文徵明,而是他的弟子,陆治。”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林深的手指准确地点在了画中一处不起眼的峭壁上:“周老请看,此处的皴法,是典型的解索皴,但笔触间多了一丝圆润之感,这正是陆包山(陆治号包山)的独有风格。其次,”他又指向远处的流云,“这云的画法,看似飘逸,实则内含筋骨,是陆治晚年‘勾云法’的体现。至于那方‘文徵明印’,实非仿家之拙作,而是匠心独运,有意为之。
他的声音带着奇异的穿透力,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连茶馆外的鸟鸣也似被这声音凝住,归于静谧。
“当年陆治晚年潦倒,曾受一位富商资助。为报答恩情,他精心临摹恩师画作,却又在其中藏入了自己的笔法精髓,并故意盖上恩师印章,意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惜后世无人能解其中深意,只当是寻常仿作。”
林深抬起头,目光灼灼:“我之所以能闻出来,是因为陆治晚年所用墨锭,习惯掺入一丝极淡的龙涎香,以防虫蛀。这味道历经数百年,早已与墨香、纸气融为一体,非心神高度专注,不可辨也。这幅画,名为《仿文待诏山水图》,应作于嘉靖四十五年,是陆治传世作品中,极为罕见的一幅‘藏名画’!”
一番话语,有理有据,引经据典,将画作背后的故事娓娓道来,栩栩如生,宛若亲眼目睹。
整个茶馆鸦雀无声,只有远处水壶烧开的“咕嘟”声在提醒人们这不是梦境。
周老爷子怔怔地看着林深,又低头看向那幅画,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指尖触碰到画纸时竟有些发颤。
他再度执起放大镜,循着林深的指引细细端详,越看越觉心惊,越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