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去,留下满地狼藉的砖砾、足迹,与被扯碎的海报飘零。
王老太太那只枯瘦得如同松枝的手,仍像铁箍般紧拽着苏晚的手腕不肯松开:“晚囡囡……听话,今晚一定要过来……家里灶上蒸着热乎乎的嫩鸡蛋羹,橱柜最上层那个蓝花糕饼盒子里呀……还藏着你去年亲手腌给我的桂花糖……”声音絮絮叨叨却充满劫后余生的依赖。苏晚半蹲在老人面前,仔细地为她系好那粒绷落的盘扣,头顶几缕柔软的发丝蹭在老太太旧棉袄粗糙的面料上,沾染着几缕陈年的旧棉絮:“好,奶奶别急。我一定来…再给您带上两包沈昭姐刚从杭州带回来的西湖新茶。”她的声音温缓如流水般安抚着受惊的老人。
林深后背倚靠在12号院那扇残破冰冷的木门框上,目光沉凝,远眺着那几辆印着“宏远拆迁”字样的重型卡车卷起呛人的黄色烟尘,如同受伤的巨兽般摇晃着驶离街道尽头。
一阵晚风带着暮气与湿意卷过残破的街面,掀起一张被撕扯过的海报边角滚过他脚踝。纸张背面,苏晚那行清秀的蓝色字迹在昏暗中一闪而过: 「我们守护的,不仅是房子,是活着的记忆。」
一声沉闷的“嗡——嗡——”震感陡然从左衣兜里传来,硬物在紧贴大腿的布料下高频震颤,瞬间打破了片刻的松弛。
林深掏出手机,屏幕冷光照亮他眉头紧锁的脸——来电显示赫然亮着四个冰冷的楷体字:未知号码。
他抿紧唇线按下了接听键,将冰凉的磨砂机身贴上耳廓。 电话那头,一个刻意压低的、沙哑粗糙的中年男声传来,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劣质砂纸在生锈的铁皮上反复摩擦:
“小林先生……手段耍得挺漂亮啊。不过……别以为这样就收场了……” 语尾拖着一丝淬毒的阴寒笑意消散在骤止的音轨里。
“谁?!说话!喂?!喂——!!”林深对着瞬间响起忙音的手机急促追问,指关节捏得手机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悲鸣,滚烫的热度灼烧着他的掌心。
“谁打来的?”苏晚不知何时已走近身边。晚风拂动她额角散落的湿发,翘起的发丝在朦胧暮色中被映照出毛茸茸的金色光边。她身上逸散着一股带着温热体感的汗湿气息,几根细小的木屑还顽固地粘附在她因撬门和收拾而变红了的指节褶皱里。
林深沉默地摇了摇头,将那只烫手的“未知”之物重重塞回口袋深处。那个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却在脑海深处不断放大、萦绕。
远处,隐在暮霭深处的老槐树梢头,停歇了片刻的蝉鸣竟又不合时宜地聒噪起来。这一次,那嘶哑单薄的鸣叫声里却少了平日的清越,反而裹挟着一股沉甸甸的、令人窒息般的窒闷压向心头。
林深抬头,凝望着天际最后那抹如残烬般猩红的晚霞余晖。某个深埋于记忆深处的恐惧片段如毒蛇骤然抬头—— 上一世,那个同样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蝉鸣同样带着死气的黄昏……后来发生了什么? 是苏晚!
他猛地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竭力驱散那噬骨的寒意。
风中,那股沉重的、饱含不祥的雨腥泥土味儿,仿佛浓郁得化不开的血,正沉沉地从地底涌出、弥漫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