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缕心火之下,如薄冰遇阳,无声消融。她只觉头脑前所未有的轻盈通透,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变得悠长而安稳。心火收回,秦桑转身,衣袂带起一阵微风,拂过魇罗汗湿的额角。“起来吧。”他声音依旧平淡,“你师尊若问起,只说……清风魔君,谢她赠洞府之恩。”魇罗呆坐原地,额上冷汗未干,心神却一片澄明空旷。她茫然抬头,只见秦桑身影已飘然远去,足不点地,踏着山风而行,转瞬便融入云海深处,唯留那缕若有若无的檀香,在清冽山风里,久久不散。山顶宫殿。玉神夫人端坐于阴泉之上,半边脸庞血肉丰盈,唇色如朱砂点染,另半边却枯槁如千年古木,白骨嶙峋,眼窝深陷。她面前水镜悬浮,镜中映出的正是魇罗跪伏阶前、秦桑指尖点额的那一幕。水镜里,魇罗额心那点心火微光,清晰如针。玉神夫人指尖捻着一枚枯叶,枯叶边缘,赫然也有一点同样澄澈的微光,正缓缓渗入叶脉。她凝视着镜中景象,半边红唇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另一侧枯槁的嘴角,却缓缓裂开一道无声的弧度,露出森白牙床。“心火……洗神?”她低语,声音在空旷大殿里激起幽幽回响,如同无数冤魂在耳畔低泣。枯叶在她指间无声化为齑粉,簌簌落下,未及触地,便被无形之火焚为一缕青烟。“清风……清风……”她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指尖缓缓抚过自己枯槁的面颊,动作轻柔得近乎爱怜,“原来不是风,是火啊。”话音未落,她周身青冥阴气骤然狂暴!无数鬼影自阴泉中咆哮而出,撞向水镜。镜面剧烈波动,影像瞬间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只余下魇罗跪伏的身影,在无数狰狞鬼面的围困中,显得渺小而脆弱。玉神夫人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腐肉,却不见一滴黑血渗出——那伤口,竟在须臾之间,被一层薄薄的、晶莹剔透的琉璃状物质悄然覆盖、愈合。“轮烬主……”她舌尖舔过枯槁的唇瓣,声音陡然变得阴冷刺骨,如同九幽寒铁刮过玄冰,“你送来的‘火种’,本夫人……收下了。”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星沙海边缘一片死寂的暗礁群上,浪涛拍岸,碎成万千惨白泡沫。其中一块形如巨兽獠牙的黑色礁石表面,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暗红色的文字,字迹扭曲如蠕动的血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火已种,莲将绽。清风非风,乃焚世之引。】文字浮现刹那,礁石无声崩解,化为齑粉,被海风卷走,不留丝毫痕迹。而此刻,秦桑已立于星沙海上空万丈云层之巅。脚下,是浩瀚无垠、暗流汹涌的墨色海面;头顶,是撕裂云层、倾泻而下的惨白月华。他负手而立,衣袍猎猎,身影在月光下竟显得有些单薄。可那单薄身影投下的影子,却在云海之上,悄然拉长、扭曲、膨胀……最终,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燃烧着琉璃色火焰的莲花巨影!莲影无声,却让下方整片星沙海的海水,都为之停滞了一瞬。他仰首,望向那轮悬于天幕、亘古不变的惨白月亮。月华如瀑,倾泻而下,却在触及他身体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湮灭,化为最纯粹的光粒子,被他眉心那一点莲光悄然吸纳。“洗心髓……”他唇齿微启,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在这片死寂的天地间,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不过是遮掩天魔窥伺的障眼法罢了。”他真正要寻的,从来不是洗练魔念的灵丹。而是那柄能斩断轮回、焚尽业障、照见本心的……剑。归墟法帖,早已在他紫府深处,随着那一品魔莲的每一次脉动,无声开合。帖页之上,那些曾模糊不清的墨痕,此刻正一寸寸变得清晰、锐利,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游动,最终在帖页中央,凝聚成两个古拙苍劲、燃烧着幽焰的大字:【归墟】。秦桑闭目,一缕神识悄然探出,循着冥冥中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源自归墟法帖的牵引,向星沙海最深处,那片连海神殿典籍都标注为“永寂之渊”的墨色海域,无声延伸而去。那里,没有光,没有声,没有时间。只有一片……绝对的、正在缓缓旋转的……黑暗。而黑暗的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隔着无尽时空,与他眉心的莲光,遥遥呼应。洞府内,那株被心火短暂点燃的天鸣宝树,此刻枝叶低垂,青铜钟般的叶片上,凝结着一颗颗细小的、剔透如琉璃的露珠。露珠之内,竟有微缩的火焰莲影,随风轻轻摇曳,发出一种比以往更加清越、更加……蕴含大道韵律的钟鸣。一声,两声,三声……钟声悠远,穿透云霄,仿佛在为某位归来者,无声奏响序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