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非昏君,自然知晓苏、李二人所言皆是实情,西征耗费巨大,国力尚未完全复原,封禅一事,确实劳民伤财。可心底那股对封禅殊荣的渴望,却如同野草般疯长,丝毫未曾因这番忠言而消减半分。
他沉默片刻,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地压下此事:“二位爱卿忠言,朕记下了。封禅一事,关乎重大,容后再议,退朝。”
说罢,不等百官再言,便起身拂袖,转身步入后殿,只留下满朝文武,各怀心思,面面相觑。
谁都看得出来,陛下虽未应允,却也未曾断然拒绝,这份心动,早已藏不住了。
此后数月,朝中封禅之议从未停歇,逢迎之臣日日上奏,颂圣之声不绝于耳,不断描绘封禅的千古荣光,不断粉饰国库充盈、国力鼎盛的景象,一点点撩拨着白诚心底的欲望。
而苏砚秋、李修文等人,依旧屡次冒死进谏,力陈封禅之弊,却终究拗不过白诚日益膨胀的帝王心。
白诚虽表面搁置此事,暗中却早已命户部暗中核算钱粮,命工部悄悄筹备封禅所需的仪仗、器物,修缮从京城至泰山的御道行宫,只是未曾明诏宣告。
他在等,等国库彻底充盈,等民生彻底安定,等一个名正言顺、无人能再阻拦的时机。
转眼便是一年半载过去,时至永平十一年冬季。
历经一年多的休养生息,加之丝绸之路商贸愈发繁盛,四方税赋源源不断涌入国库,户部库房堆积如山,河西、西域之地重建完毕,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再无战乱,大周的国力,已然恢复并超越战前,真正达到了鼎盛之态。
这日,长生殿内,白诚再次接到百官联名请愿封禅的奏疏,看着奏疏上密密麻麻的官员署名,听着殿外传来的万邦来朝、百姓安居的捷报,心底积压已久的欲望,终于彻底爆发。
这一次,他不再隐忍,不再顾忌少数忠臣的劝谏。
永平十一年冬月十五,一道明黄诏书,从御京紫微宫中发出,快马传遍大周天下。
诏书上言,朕登基十有二载,赖天地庇佑、祖宗荫德、百官尽心、百姓尽力,方得四海安定,扫平漠北,西域归附,国库充盈,民生安乐,此乃天命所归,民心所向。今文武百官、天下万民屡次上书,恳请朕登泰山行封禅大典,告祭天地,以彰功德。朕不敢违逆天命,不敢辜负民心,遂定下吉日,于永平十二年春,率文武百官、诸藩使臣,登泰山之巅,行封禅大礼,敬告天地,祈福苍生,稳固大周江山万代基业。
诏书一出,天下震动。
苏砚秋、李修文等人得知消息,接连入宫进谏,跪地苦劝,直至额头流血,却终究无法挽回白诚的心意。
此时的白诚,早已被封禅的千古虚名迷了心智,满心满眼都是登顶泰山、昭告天地的无上荣光,再也听不进半句逆耳忠言,只将二人的劝谏,视作对自己皇权与功德的质疑,心中已然生出不满。
而朝中逢迎之臣,皆欢欣鼓舞,纷纷着手筹备封禅事宜,一心要将这场盛典办得空前盛大,以博帝王欢心。
御京城内,百姓听闻帝王即将封禅泰山,有人称颂圣明,亦有人暗自忧心,毕竟千里御道修缮、行宫搭建,终究要征调民夫、摊派杂役,看似盛世盛景,暗地里,已然悄悄埋下了一丝民力耗损的隐忧。
永平十二年二月,封禅的筹备事宜早已从暗中转为明面上的浩浩荡荡,工部昼夜不休修缮御道,户部一遍遍核算钱粮,礼部更是翻遍古籍,将封禅的礼仪规制推敲到分毫,整座京城都被这场千古盛典的狂热裹挟,唯有中书令苏砚秋的府邸,始终笼着一片沉郁的死寂。
自封禅诏书昭告天下的那日起,苏砚秋便闭门谢客,再未踏入大明殿半步。
这位年近六旬的先帝托孤重臣,半生清正刚直,从先帝在位时便执掌中枢,见惯了朝局动荡、民生疾苦,一生所求不过是大周江山稳固,百姓安居乐业。
当年先帝平定漠北,拓地三千里,文治武功皆有可观,满朝文武也曾三番五次上疏请行封禅,先帝却只是抚着奏折长叹,言“战乱初平,百姓骨血未寒,朕何忍以虚名耗民力”,断然驳回了所有请愿,终其一生,未曾踏足泰山半步。
这是苏砚秋藏在心底数十年的旧事,也是他数次冒死进谏时,最恳切的凭据。
他曾在御座之前,白发苍苍地跪地叩首,声泪俱下地提及先帝旧事,言陛下功绩虽盛,却未及休养生息、根基永固,先帝尚且守谦退之节,陛下更当以苍生为念,勿要行劳民伤财之举。
可彼时的周帝白诚,早已被封禅的无上荣光蒙蔽了心智,只淡淡一句“时移世易,朕之功业,非先帝彼时可比”,便将他的忠言尽数驳回。
数十次上疏,无数次苦谏,甚至拖着老迈的身躯在宫门外长跪三日,春雨打湿了他的朝服,寒气侵入了他的骨血,终究没能撼动帝王分毫。
苏砚秋坐在书房的软榻上,指尖抚过先帝亲赐的玉笏,浑浊的眼中滚下两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