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付之一炬!付之一炬啊!!!”
“百年!整整百年光阴!!!”
“我隐姓埋名,躲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像只阴沟里的老鼠,守着这口破井,守着这该死的契约反噬!我翻烂了那老疯子留下的破烂典籍,我推演了无数遍那残缺的阵法符文!我忍受着邪功反噬的折磨,我夜夜被炼傀失败的噩梦惊醒!!!”
“我告诉自己,这是磨砺!这是代价!等我找到方法,化解了这印记,掌控了这血魂傀,继承了老疯子未尽的力量,我就能挣脱这诅咒!我就能修补根基,延年益寿!我甚至能窥得一丝真正的大道,超越那个失败的老疯子!!”
“可是……看看!看看现在!!”
他猛地指向那片空荡,指向那两枚铜钱,又指向林宵和苏晚晴的方向,手臂剧烈颤抖,声音嘶哑泣血:
“血魂傀……散了!灰飞烟灭!!”
“铜钱……裂了!灵性尽失!!”
“我……哈哈,我陈玄子,邪术正统传人,百年苦功,一身修为……废了!!全废了!!被我自己教出来的好徒弟,用我完全不知道的、见鬼的‘镇傀’之力,从里到外,毁了个干干净净!!!”
他狂笑着,眼泪却混合着血污,从那空洞的眼眶中汹涌而出,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极致情绪冲击下,肉体本能的宣泄。
笑着笑着,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充满了对某个并不在此的存在的、倾尽三江五湖也难以洗刷的怨毒质问:
“父亲!!!你看到了吗?!!”
“你睁开你那早就该烂透的眼睛看看!!!”
“看看你留下的这烂摊子!!看看你选的这个‘好儿子’!!看看你追求了一辈子、也失败了一辈子的狗屁‘鬼仙大道’!!!”
“这就是你追求的‘道’吗?!”
“用满门鲜血和魂魄,炼出一个失败的发疯怪物?!把罪孽和反噬像最恶毒的诅咒一样丢给你儿子?!让他像个傻瓜一样守着这堆垃圾百年,最后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子,用莫名其妙的力量,打得像条死狗一样趴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一切成空?!!”
“哈哈哈!道?!狗屁的道!!疯子!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我也是!!我们父子……都是这天道之下,最可笑、最可悲、最该死的疯子!!!!”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质问着,诅咒着。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废墟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咆哮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陈玄子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来肺叶撕裂般的痛楚。他眼中的疯狂与怨毒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万念俱灰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空茫。
百年执着,一朝成空。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野心,所有的痛苦……都失去了意义。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那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木偶。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林宵和苏晚晴昏迷的方向。
这一次,他看了很久。
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有刻骨的恨意。恨这个毁了他一切的小畜生。
有难以置信的惊悸。惊悸于那“九宫镇傀”魂种的可怕,惊悸于林宵竟能走到这一步。
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释然。或许,这肮脏的因果,这痛苦的宿命,这扭曲的传承,真的该在此终结了。由这个身怀“镇傀”之力、某种意义上算是“天克”他们父子的少年来了结,未尝不是一种……讽刺的圆满?
甚至,在那灰败的眼眸最深处,或许还隐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悔恨?如果当初,他选择的是另一条路,不是觊觎那血魂傀的力量,而是真心化解因果,或者干脆远离这一切,是否会不一样?
但这丝悔恨,刚刚萌芽,便被更深的疲惫与空洞淹没。
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踉跄着,转过身,不再看林宵他们,也不再看那两枚铜钱。他佝偻着背,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步,朝着这个巨大洞穴的深处,朝着那岩壁坍塌缺口之后、被更多落石掩埋、但气息依旧阴寒刺骨的方向——古井所在的方向,缓缓走去。
脚步虚浮,身形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却又顽强地、固执地向前。
每一步,都在身后的血污尘埃中,留下一个歪斜的、带着乌黑血渍的脚印。
他走得很慢,却没有停顿。
终于,他来到了那被无数巨石和杂物堵塞、几乎看不出原貌的石室缺口前。透过巨石的缝隙,能隐约看到后面更加深邃的黑暗,以及那股熟悉的、源自地底深处的阴寒与……淡淡的、仿佛解脱般的召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