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来得格外早,天色刚刚暗下来,营中便已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不定。
远处,蜀王府的方向隐约传来丝竹之声,那是张献忠在宴饮作乐。
自从入主成都后,这种夜夜笙歌的日子便成了常态。
李定国坐在自己的帐中,面前摊着一本兵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已经二十多岁了,从一个懵懂少年,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将,在军中的地位仅次于张献忠和孙可望。
可这些年来,他越来越感到迷茫。
帐外传来一阵喧哗声,李定国皱了皱眉,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不远处,几名大西军士兵正围着一个小贩模样的老人推推搡搡。
老人的担子已经被掀翻在地,几个陶罐摔得粉碎,里面的腌菜撒了一地。
一个士兵从老人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几枚铜钱,嫌少,又给了老人一巴掌。
“军爷,军爷饶命!小人就这点家当了……”老人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滚!”士兵一脚踢开他,扬长而去,边走边笑骂。
李定国站在原地,拳头攥紧,又松开。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扶起老人,从袖中摸出几钱碎银子,塞到他手里:“老人家,拿去。天黑了,别在城外逗留了,快回家吧。”
老人愣愣地看着手中的银子,又抬头看看李定国,浑浊的眼中满是感激和惊恐。
他连连磕了几个头,踉踉跄跄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李定国站在原地,望着老人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定国。”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见孙可望站在不远处,手中拿着一壶酒,脸上带着几分醉意。
孙可望比他大几岁,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是张献忠最倚重的养子之一。
“大哥。”李定国微微点头。
孙可望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那个老人消失的方向,嗤笑一声:“又在发善心了?定国,我劝你改改这毛病。咱们是造反的,不是做善堂的。你总是这样,下面的兄弟怎么跟你?”
李定国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我只是觉得,不该抢老百姓的东西。”
“不该?”孙可望冷笑。
“当年咱们饿得吃树皮的时候,谁管过咱们?这些百姓,一个个都向着官府,恨不得把我们抓去领赏。现在咱们翻了身,拿他们点东西算什么?”
李定国没有说话,他知道,和孙可望争辩这些没有意义。
他们的经历不同,想法也不同。
孙可望拍了拍他的肩膀,打了个酒嗝:“行了,别想那些没用的。义父叫你过去,有话要跟你说。”
李定国点了点头,跟着孙可望向蜀王府走去。
一路上,他看到城中到处是巡逻的大西军士兵。
有人醉醺醺地靠在墙边,有人当街抢夺百姓的东西,有人大声说笑,全然不顾已经入夜。
这座千年古城,在大西军的“治理”下,早已没了往日的繁华。
李定国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他跟随张献忠起兵,最初是为了推翻那个腐朽的大明王朝,为了让穷苦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可如今呢?他们打下了一座又一座城池,却比那些贪官污吏更加残暴。
百姓们不但没有过上好日子,反而更加水深火热。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他不知道。
走进蜀王府,张献忠正坐在殿中饮酒。
他面色红润,心情似乎不错,见李定国进来,招手道:“定国,来,陪义父喝一杯。”
李定国坐下,接过酒盏,却没有喝。
张献忠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喝着酒,说道:“定国,最近江南那边的事,你听说了吧?”
李定国心中一凛,点头道:“听说了。”
张献忠放下酒盏,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那个孙世振,你是怎么看的?”
李定国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此人用兵如神,战无不胜。他斩杀多铎,击退多尔衮,跨海征服倭国……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战绩。义父,此人不可小觑。”
张献忠的脸色微微一沉,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他端起酒盏,灌了一口,闷声道:“你说得对。这个孙世振,确实不简单。”
他顿了顿,目光在烛火中闪烁:“定国,你说,大明下一步会不会打四川?”
李定国心头一震,他知道,这个问题,张献忠已经想了很久了。
“以目前的局势看,大明一旦稳定了江南,迟早会西进。四川是天府之国,战略位置重要,他们不会放弃。而且,还有秦良玉在那里……”
“秦良玉。”张献忠咬牙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那个老不死的,早晚有一天,我要亲手砍下她的脑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