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足相残。
这场从一开始就充满了阴谋、算计和背叛的大戏,在这一刻,终于被推向了最高潮,也是最血腥、最无可挽回的一幕。
“应天号”上。
沐英高举的佩剑,在空中凝固了。
他那张黝黑如铁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他看着远处那支同样掉转炮口,摆出决一死战架势的秦王舰队,这位一生经历过无数次尸山血海的大明军神,第一次,感觉到了手中佩剑的……沉重。
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炮轰旧港,将十万生灵化为焦土。
但他无法想象,当大明的火炮,轰向另一面同样挂着朱家旗帜的战船时,那会是怎样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殿下……”沐英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挣扎。
朱标没有看他,甚至没有看远处的朱棡。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地注视着旧港码头那片在他眼中,已经与废墟无异的土地。仿佛朱棡那玉石俱焚的疯狂反击,根本不值得他投入一丝一毫的关注。
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但站在他身后的徐辉祖,却能清晰地看到,朱标那身素色儒衫之下的背脊,已经绷成了一张拉满的硬弓。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更是捏得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他在等。
等沐英的剑,挥下。
也像是在等他那个三弟,会不会真的,打响第一炮。
这是一场比拼胆魄与疯狂的豪赌。
赌注,是他们兄弟的性命,是这数万大军的存亡,更是整个大明朝的国运!
“沐英!”朱标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淡,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催促。
沐英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闭上了眼睛。
作为军人,服从命令,是他的天职。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兄要弟亡……
罢了!
沐英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他猛地睁开双眼,手腕一沉,那柄高举的佩剑,就要带着毁灭的意志,悍然挥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殿下!不可!”
一个冰冷、沙哑,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的声音,猛地响起!
一道身影,快如闪电,从朱标的身后,一步跨出,挡在了沐英即将挥落的剑前!
是徐辉祖!
这位“死而复生”的魏国公长子,这位代表着马皇后意志的暗剑,此刻,脸上再无半点军人的冷静。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朱标,那眼神,不是哀求,不是劝谏,而是一种近乎以下犯上的……质问!
整个甲板,再次陷入了死寂。
沐英高举的剑,僵在了半空。
所有亲卫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胆敢违抗晋王命令的男人身上。
朱标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徐辉祖的脸上。那双幽深如狱的眸子里,没有被违逆的暴怒,只有一片比西伯利亚寒流还要冰冷的寒意。
“你在做什么?”朱标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冻住了。
“臣,在执行母后的懿旨。”徐辉祖毫不退缩,迎着朱标那杀人般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懿旨?”朱标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母后的懿旨,是让你来违抗本王的军令吗?”
“母后让臣转告殿下的第三句话。”徐辉祖仿佛没有感受到那股足以将人凌迟的压力,声音依旧沙哑而坚定,“秦王,杀不得!”
“我不是在杀他!”朱标的声音陡然提高,那压抑到极致的怒火,终于泄露出了一丝,“我是在清理门户!是在为我大明,重立规矩!他朱棡既然敢做,就要敢当!”
“炮轰旧港,与杀他何异?!”徐辉祖同样往前踏了一步,那张与徐达有着七分相似的脸上,写满了决绝,“一旦开炮,他除了跟您拼死一战,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殿下!您这是在逼他死,逼整个朱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放肆!”朱标厉声喝道,“徐辉祖!你是在教本王做事吗?!”
“臣不敢!”徐辉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但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臣只是在提醒殿下!母后还有第二句话!”
“‘允炆,是朱家的根。根,不能离土!’”
“殿下若是与秦王在此火并,无论胜负,南洋必将大乱!到那时,您如何护得允炆周全?您这是要为了争一时之气,连朱家的根,都不要了吗?!”
轰!
“朱家的根”这五个字,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地压在了朱标的脊梁上。
他那因为极致愤怒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是啊。
允炆。
他那个远在应天府,被自己和母亲拼死保下来的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