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安胎汤里,添了三钱‘红花粉’,混在当归里,谁也尝不出来!可厨房管事的媳妇,昨儿傍晚从西角门领走一包‘陈年红花’,那包药,是大嫂房里的丫鬟亲手交的!”满厅死寂。绿柳脸色煞白,下意识看向流萤。流萤却依旧平静,只轻轻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脆响。“季二夫人。”她开口,嗓音清越如泉击石,“您今日来,不是告状,是求援。”季二夫人浑身一震,嘴唇翕动,终是颓然垂首:“……是。”她抬起眼,眼中血丝密布,却无半分狡诈,只有一种被逼至悬崖的绝望:“大嫂……疯了。她不敢动您,就拿春杏撒气。可春杏若死了,季家名声就彻底毁了!外头都说,是您容不下庶子,暗中施压,逼得春杏胎死腹中!可我知道,您连她一根头发都没碰过!”她忽然膝下一软,竟直挺挺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郡主!求您救救春杏!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季家!更是为了……为了长淮!”流萤没有叫她起来。她凝视着季二夫人额角渗出的血珠,良久,才缓缓道:“您可知,为何我当初,肯把春杏的卖身契还回去?”季二夫人愕然抬头。“因为我知道,她活不久。”流萤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一个没了靠山、又失了利用价值的妾,搁在季大夫人手里,比砧板上的鱼还惨。您以为她在帮季长淮?不,她在帮自己——只要春杏活着,季大夫人就永远欠着季长淮一份愧疚;只要春杏死了,季长淮就会恨透季大夫人,甚至……恨透整个季家。”季二夫人浑身剧震,脸色惨白如纸。“您今日来,不是为春杏讨公道,是怕季长淮被逼反了,带出季家更多腌臜事。”流萤终于起身,缓步走下台阶,“可您错了。我若真要出手,何必等到现在?”她停在季二夫人面前,俯身,伸手扶住她颤抖的肩:“季二夫人,您若真想保全季长淮,就该劝他,立刻休掉春杏。不是和离,是休弃。写明‘淫奔失德、冲克宗庙’,送去宗人府备案。”季二夫人瞳孔骤缩:“这……这是要断她最后一条活路!”“不。”流萤唇角微扬,眼神却冷如寒潭,“这是给她留一条活路。休弃之女,可脱贱籍,可改嫁平民,可远走他乡。可若她继续赖在季家,季大夫人明日就能给她灌一碗‘产后血崩’的汤药,连太医都不敢查。”她直起身,望向厅外渐沉的暮色:“您回去告诉季大夫人——她若再动春杏一根手指,我即刻上奏,请旨彻查季家三代账目。盐引、庄田、军械采买……桩桩件件,我长公主府的暗卫,都记得比她自个儿的寿辰还清楚。”季二夫人僵在原地,冷汗涔涔而下。流萤已转身,裙裾掠过门槛,声音飘来:“还有,告诉季长淮——他若还念着半分夫妻情分,就别再来长公主府。若他执意要见我,让他先去刑部,把去年冬至那晚,他派人搜查我贴身侍女青黛包袱的事,一笔一笔,给我写清楚。”季二夫人如遭雷击,猛然抬头,却只见流萤素白身影已消失在垂花门外,唯有檐角风铃,在晚风里叮咚作响,一声,又一声,清冷孤绝。她瘫坐在地,望着地上那枚染血的长命锁,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抽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那晚,流萤郡主焚了一炉安神香,取出一只乌木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三样东西:一缕褪色的红绸(系过她的嫁衣),一支断柄的玉簪(季长淮亲手所赠,三年前断于她梳妆台前),还有一张叠得方正的纸,上面墨迹犹新,是今日刚拟好的《和离书》副本。她拿起玉簪,轻轻一掰。咔。簪尖应声而落,坠入香炉,瞬间被青烟吞没。翌日清晨,京兆府忽发告示:季家旁支子弟季文远,因强占民田、私设关卡、勒索商旅,罪证确凿,即日抄没家产,流放岭南。同一时刻,玄王府传出消息:玄王已向陛下请旨,欲聘镇国公嫡长女为继妃。而季长淮,整整七日,未踏出季家大门半步。第七日黄昏,有人在城郊破庙发现春杏。她蜷在供桌下,裹着半条发霉的棉絮,腹下垫着撕碎的裙裾,早已干涸成黑褐色。手腕内侧,新添三道深可见骨的划痕——不是自杀,是挣扎时被粗麻绳反复磨出的。她没死。可当官差撬开她紧咬的牙关,灌下参汤时,她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嘶哑开口,只重复一句话:“郡主……饶命……郡主饶命……”没人知道,她究竟是在求谁饶命。流萤郡主接到密报时,正站在金昭长公主的佛堂外。暮鼓声沉,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绿柳低声问:“郡主,要不要……送她一程?”流萤仰头,望着佛堂门楣上那幅鎏金“慈悲”匾额,忽然笑了。“不必。”她转身,裙裾翻飞如蝶,“让她活着。活着,才能日日看见——季大夫人是如何捧着那个‘季氏长孙’的牌位,在祠堂里哭灵;季长淮是如何在玄王新妃大婚那日,独自醉倒在酒窖,吐得肝肠寸断;而整个季家,又是如何为了掩盖丑闻,将春杏的名字,从族谱上,一刀剜去。”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才是,真正的自刎。”风过回廊,卷起她鬓边一缕青丝,拂过眼角。那里,一滴泪将落未落,终是被风吹散,消隐于无形。而京城的天,正一点一点,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