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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秋猎彩头(2/2)

啪作响。季二夫人冒雨而来,玄色油伞下裙裾微湿,发梢滴着水珠:“大嫂,我查到了芳草的儿子——昨夜被三夫人送去了城外庄子,说是避暑。”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庄子里养着三条毒犬,专咬擅闯之人。”季大夫人心口一跳:“她怕芳草反水?”“不。”季二夫人摇头,指尖蘸着茶水在紫檀案上画了个圈,“她怕芳草……说出那晚在祠堂里,谁给芳草递了那包桔梗。”两人目光倏然相撞。季大夫人的呼吸滞住——昨日祠堂对峙,除了季老太爷、季大爷、季二爷,唯有一人始终立在阴影里:许老夫人派来的嬷嬷,声称奉命“代许家致哀”,实则袖口金线绣着许家特有的衔芝鹤纹。雨声渐密,季大夫人的手指无意识抠着案角,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许家要的,从来不是季长琏的命。”“是季家的命。”季二夫人接得干脆,“许老夫人早知袁氏非亲母,更知袁氏最惧之事——当年三老爷之死,根本不是瘴疠,而是许家在药里动了手脚。若此事曝光,袁氏必先疯癫,季家百年清名将碎成齑粉。”季大夫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想起三老爷灵前,袁氏抱着牌位撕心裂肺的哭嚎,想起那夜暴雨倾盆,许家马车停在季家角门外久久不去,想起袁氏攥着她手腕时指节发白:“大嫂,若我死了,求您替琏哥儿留条活路……”原来那不是哀求,是诀别。“所以袁氏答应了?”她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如裂帛。季二夫人颔首:“许家许诺,只要季长琏‘意外身亡’,便销毁当年药方,并保袁氏下半生荣华。可他们没料到……”她忽然苦笑,“袁氏临死前,把真药方缝进了季长琏贴身穿的中衣夹层里。”季大夫人的世界陡然寂静。窗外雨声、蝉鸣、仆妇走动的窸窣,全数退潮般消隐。她脑中只剩下一个画面:季长琏躺在灵床上,寿衣宽大,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瘦伶仃的手腕——那日她亲手为他整理衣襟时,分明看见中衣内衬上凸起一道细微的线头,还以为是绣娘手艺粗疏……“大嫂!”季二夫人突然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袁氏既敢杀人,就该想到后果!可若让她顶罪,季家就成了许家刀俎上的鱼肉!”季大夫人的视线缓缓移向窗外。雨幕中,一株老槐树被风撕扯得枝叶狂舞,树根处却悄然拱出几茎嫩绿新芽,倔强地顶开青砖缝隙。她忽然想起季长琏最后那幅画——不是《寒江独钓》,而是挂在祠堂偏殿的《破茧图》:墨蝶振翅欲飞,茧壳裂开蛛网般的细纹,而蝶翼上朱砂点染的斑纹,竟与许家鹤纹有三分相似。她慢慢抽出被季二夫人攥住的手,转身打开妆匣最底层。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素银蝴蝶簪,翅尖嵌着两粒米粒大的血珀——是季长琏第一次考中童生,她送他的贺礼。“他说这琥珀像凝固的朝霞。”她摩挲着冰凉的银簪,声音忽然清明如洗,“二弟妹,帮我备轿。我要去见一个人。”季二夫人怔住:“谁?”“流萤郡主。”季大夫人的指尖拂过血珀,像拂过少年滚烫的额头,“她欠长琏一条命。当年若不是长琏替她挡下那支淬毒的箭,郡主此刻该在北境守寡。”雨势稍歇时,季大夫人的青帷小轿已停在郡主府角门。流萤郡主亲自迎出,玄色披风上金线绣的流萤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她望着季大夫人的脸,忽然抬手抚上自己左肩旧疤:“大嫂,我梦见过长琏。他总站在槐树下,指着天上说——‘郡主姐姐你看,萤火虫飞得再高,也照不亮井底。’”季大夫人心口剧震,喉头哽咽。她知道,郡主说的是十年前那场宫宴:季长琏为护流萤郡主跌入御花园枯井,三天三夜高烧不退,醒来后左耳便失聪了。而那口井,正是当年许家暗桩埋设密信的所在。郡主引她步入密室,铜炉里松烟袅袅。案头摊着一叠泛黄密报,最上方赫然是许家私铸兵甲的舆图,图上朱笔圈出的位置,正是季家祖坟后山。“许老夫人要的不是季长琏的命。”郡主的声音冷如玄铁,“她要的是季家祖坟下的龙脉石——开采后可炼制百炼钢,足以打造三千精甲。”她指尖划过舆图上蜿蜒的墨线,“而季长琏临死前,正带着匠人勘测祖坟风水。”季大夫人的指尖抚过舆图上季家祖坟的标记,忽然笑了。那笑声起初极轻,继而渐响,最后竟带着泣音,在密室里撞出空荡回响。她终于明白季长琏为何死得那般蹊跷——他不是被毒死的,是被活活憋死的!因为他在窒息前最后一瞬,终于看清了真相:那夜祠堂阴影里递来桔梗的,不是许家嬷嬷,而是袁氏自己!她要用亲儿子的命,换季家祖坟的安宁!可她终究算错了一步——季长琏濒死之际,用指甲在青砖上刻下了三个歪斜的字:井、底、石。“郡主。”季大夫人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如刀锋出鞘,“许家要龙脉石,咱们就给她。”她抽出袖中素绢,上面是方才默写的季长琏指甲刻痕拓本,“但得劳烦您,把这‘石’字最后一笔,改成‘尸’字。”流萤郡主瞳孔骤缩,随即唇角扬起凛冽弧度:“大嫂是要……借刀杀人?”“不。”季大夫人的指尖重重按在“尸”字上,墨迹洇开如血,“是借尸还魂。”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穿透云层,恰好落在她发间那枚素银蝴蝶簪上。血珀折射出妖异红光,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恰如十年前枯井深处,少年用残存体温捂热的那枚冰凉银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