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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殇》(1/7)

    “自瞻翌午始昏醒……”他默念着这句昨日写在墙灰上的诗,喉咙里滚出一串咳嗽。咳嗽声惊起了屋梁上的乌鸦,扑棱棱穿过破瓦的缝隙,消失在铅灰色的天空里。

    李瞻明今年七十三岁。若在太平年景,这般年纪的举人老爷该是儿孙绕膝、奴婢成群。可如今他只剩这间东厢房,一床破絮,和一面祖传的螭纹铜镜——那镜子昨日被闯进来的泼皮用门栓砸了,蛛网般的裂纹从昆仑奴捧镜的右臂蔓延开来,正好穿过镜中他自己的脸。

    “在下为蝼蚁食……”他蹲下身,从冰冷的砖缝里捡起几粒昨夜被风吹进来的黍米,放进缺口的陶碗。水缸早就见了底,他只得抓起一把雪,和着黍米囫囵咽下。雪水混着霉味直冲鼻腔,他皱了皱眉——那皱纹深得能藏住尘埃,就像他祖父当年在青州做知县时,案牍上积了三寸的灰。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那些泼皮拖沓的破鞋声,也不是邻家孩童追打的嬉闹声。这脚步声极轻,每一步都像是踮着脚尖在试探,却又稳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踱步。李瞻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摸向枕下——那里空荡荡的,那把曾祖传下的龙泉剑,去年冬天就当给当铺换了三斗高粱。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青衣小帽,面白无须,手里提着个朱漆食盒。他看见李瞻明,先是怔了怔,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嘴角上扬三分,眼角的细纹堆叠如扇,却不见眼底有丝毫暖意。

    “李老爷安好。”男子作了个揖,声音柔滑如江南绸缎,“我家主人吩咐,给老爷送些年礼。”

    李瞻明眯起眼睛。他已经三年没有收到任何“年礼”了。自从崇祯十一年清兵破墙子岭,他在兵部任职的长子战死马坊,消息传回济南,那些从前踏破门槛的“年礼”就随着门前的落叶一起消失了。如今这青衣人,这食盒,这笑容,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贵上是?”李瞻明没有接食盒。

    “老爷见了便知。”青衣人放下食盒,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是寻常的竹纸,封口处却盖着一方奇特的印——不是常见的朱文或阳文,而是一个反刻的、倒着的“囍”字。

    李瞻明的手颤抖起来。

    他认得这方印。天启六年,他还是国子监的贡生时,曾在司业陈仁锡的书房里见过一次。那时陈司业指着印说:“此印出自永乐年间,原为锦衣卫北镇抚司所用。凡盖此印者,皆涉‘阴阳案’。”

    “阴阳案”是永乐朝的秘密。据说成祖皇帝曾命锦衣卫搜罗天下通晓阴阳、能窥天机之人,将他们集中在一处叫做“观星台”的地方,推演大明国运。这些人后来都消失了,只留下一卷名为《紫垣变》的星图,和一方倒囍印。

    “你家主人……是陈司业的……”李瞻明的话没说完。

    青衣人已经转身:“酉时三刻,百花洲残雪亭。老爷务必赴约。”说完,他像一片叶子般飘出门外,连脚步声都未曾留下。

    食盒静静地放在地上。李瞻明盯着它看了许久,终于伸手掀开了盖子。

    第一层是四样细点:玫瑰酥、茯苓糕、樱桃煎、雪花糖。第二层是一盅还温着的鸡汤,汤面上浮着金黄的油花和几粒枸杞。第三层却不是什么吃食,而是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封皮上无字。

    李瞻明的心跳得更厉害了。他放下食盒,颤抖着翻开册子。

    第一页是工笔绘制的星图。二十八宿,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笔法精细得令人窒息。但奇怪的是,本该是帝星所在的紫微星位,却被涂成了暗红色,旁边用小楷注着一行字:“甲申年三月十九,紫微坠于煤山。”

    甲申年?李瞻明掐指一算,今年是辛巳,甲申便是三年后。

    他急急翻到第二页。这一页没有星图,只有一幅人物画像——一个披发赤足的老者,坐在破裂的铜镜前,镜中映出的却不是老者的脸,而是一个头戴翼善冠、身穿赭黄袍的身影。画像旁题着两行诗:

    “在上为鸟鸢食,在下为蝼蚁食。”

    李瞻明“啊”了一声,手中的册子掉落在地。那画中老者的面容,分明就是他自己!而那铜镜,正是他祖传的那面螭纹镜!

    他踉跄着扑到妆台前,捧起那面破裂的铜镜。裂纹如蛛网,将他的脸分割成无数碎片。他转动镜面,铜镜背面的螭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绿——那是铜锈,是三百年的时光沉淀成的颜色。可今日这颜色格外刺眼,那些盘曲的螭龙仿佛活了过来,在镜背上缓缓游动。

    不,不是仿佛。

    李瞻明揉了揉眼睛,再看时,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镜背的螭纹真的在动。不是全部的纹路,只是其中一条小龙——那条盘在镜钮下方、口衔宝珠的小螭。它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像是刚从沉睡中苏醒。然后,它松开了口中的宝珠。

    宝珠滚落到镜缘,停在那里,开始发光。

    是幽蓝色的光,像是夏夜的萤火,却又比萤火冷上千百倍。光线越来越亮,渐渐凝聚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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