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江南城里好些人家有了烟火气儿。
北风依旧吹的凛冽，可陌生好心人送来的粮食，将一些已经绝望的百姓从深渊里给拉了出来。
尤其是一些接近于弹尽粮绝的人家，因着粮食的出现，又能撑一阵子了。
一处破屋里，毛老汉哆哆嗦嗦的将一块热乎乎的饼子从锅里拿了出来。
这饼是用今早从院里找到的面粉做的，还有些米肉油盐菜，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叫人压根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爷，这到底是哪来的啊？”小孙女含着饼，含糊不清的问道。
毛老汉抹了把泪，咧了咧嘴，低声道：“是神仙，是神仙可怜咱们，给咱们送来吃的了。”
这话并非空穴来风。
这几日，江南城里类似的事接二连三。
西街张家的米缸已经空了三日，本来全家都等着死在寒冬，被官差拖去乱葬岗，可谁知道竟然收到柴火和吃食。
当天那家人又哭又呜咽，像是疯了一样。
张家媳妇抱着那袋子米，指甲几乎戳进布袋里头，她紧紧箍着米袋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瘦削的颧骨都泛上了一丝红晕。
“是米！真的是米！不是石子！不是做梦！”
她男人蹲在地上，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死死揪着头发不停的抖，是饿的，也是激动兴奋的，缺了的半条腿都发狂的抽搐起来了！
他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
幸运的是因为残废，服徭役都不要他，能得以躲在家里。
可也是不幸运的，家里成人的汉子就他一个，他挣不了力气钱，家里穷的叮当响，连柴火钱都凑不出来，眼见着就要一家子归了西。
可，可这是！
这是神迹啊！是粮食，是活生生真真切切的粮食！
他踉跄着，胳膊腿并用的就像狗一样爬起来就往灶台冲去，拽着米袋子，表情跟要吃人也差不多了。
两个孩子还是头一次见到他们爹这副模样，惊恐的瑟缩在一起，小的那个都吓得哭了出来。
张家媳妇听见哭声，这才回过神，一把抢过男人手里的米袋，疯了一样的往锅里舀米，舀多了又慌慌张张的往外扒。
忙活半晌，才叫道：“够了够了，能煮一锅的了，划粥断齑，能够咱们喝三天！”
男人又疯又笑的看着锅里的米粒，嘴里反复念叨着：“有米了，能活了，神仙显灵了……”
像张家这样的人家不计其数，不止是江南城里，江南属地范围内的一些村子，也多少得了救济。
这消息像是长了腿，在百姓中间悄悄传开，没人声张，顶多只在亲戚朋友之间咬耳朵。
久而久之，竟然生出了一个传言，说是神仙只庇佑他们这些本本分分的良善之人，要不然那些地痞流氓和鱼肉乡里的人家咋没能得到粮食呢？
“娘您知道不？我那口子昨儿半夜回来，说他三弟家也得了粮食，”段家媳妇在灶房里压低声音，给她娘说小话。
“一袋面粉，还有块腊肉，说是摸黑放在窗台上的，连个脚印都没留！”
她娘干枯的手一顿，带着一些敬畏，猜测道：“丫儿，你说，会不会是……秋天梦里那个白胡子老人家？”
这话一出，两人都静了。
她娘四处看了看，生怕有人盯着一样，小声说道：“不是娘胡说八道，可当时那阵仗，咱都清楚，十里八乡的庄稼汉都梦到了，邪邪乎乎的，要不然那免徭役的帖子能卖那么贵？就是因为都不敢去！”
段家媳妇手一抖，声音发颤的拉住了她娘，低声道：“娘，您别瞎猜……怪吓人的。”
火苗舔着锅底，映的她脸发白：“哪有什么神仙？许是官府发的救济粮，只是没声张罢了。”
“官府？”
她娘冷笑一声，枯瘦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幽幽的盯着她，说道：“你忘了，买不起免役帖子的那些人，哪个不是被押走了，官府哪有这好心？我看就是那个白胡子神仙，知道咱们快熬不住了，又来搭救咱们。”
段家媳妇咬着嘴唇，心里七上八下的。
可若不是官府，难道真有……？
“再说那脚印，”她娘凑近了些，低声说：“你叔公听了消息，特意夜里没睡偷偷盯着，可送东西的人就跟知道了一样，给他家送的时候，直愣愣的从屋檐掉下来的，官府的人哪有这本事？”
“许是风刮的？”段家媳妇强撑着辩解，可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那些被送粮食的人家，好像都是本本分分的人家，是最最普通的老百姓。这么想来，送粮食的肯定就不是官府了，毕竟她们在官老爷眼里哪里能算作是人？
这么想的不止一个，类似的传闻越传越玄，却没人觉得荒唐，毕竟，那些实实在在的粮食摆在眼前，把一个个快断气的家从鬼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