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内,空气仿佛被抽干,凝固成一块看不见的琥珀。
周瑜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但那个“玄”字,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在唐瑛的心脏上。
【被发现了……】
那一瞬间,唐瑛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仿佛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这是李玄的字。
是她此行最大的破绽,也是唯一的破绽。
她设想过无数种暴露的可能,却从未想过,会是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被周瑜如此轻描淡写地,一击致命。
周瑜的目光,锐利而冰冷,像手术刀一样,剖开了她所有的伪装。他眼中的杀意,不再掩饰,浓烈得如同实质。他只需要一个念头,这间雅致的静室,就会瞬间变成她的埋骨之地。
然而,这极致的危机,仅仅持续了千分之一刹那。
唐瑛那颗为杀戮与潜伏而生的心脏,在短暂的停滞后,以一种更加强劲、更加冰冷的方式,重新搏动起来。
【不,这不是破绽。】
【这是……主公留给我的,最后一把钥匙。】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脑海中成型。
她缓缓抬起眼,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失措,反而,在周瑜那足以冻结灵魂的目光注视下,露出了一抹极淡的,近乎于悲悯的微笑。
“周都督,见字,只见其形,未见其骨。”
她的声音,清冷依旧,却带着一丝高处不胜寒的寥落,“可惜了。”
“可惜?”周瑜的眉头皱起,他捏着木簪的手指,微微用力。他预想过对方的抵赖、求饶、或是色厉内荏的威胁,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句没头没尾的“可惜”。
“可惜都督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竟也落了下乘。”唐瑛缓缓站起身,与周瑜平视。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流亡的琴师苏璃,也不是乔家的“新主”。
她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浩瀚而古老的气息,仿佛是从时光长河中走出的传道者。
“都督以为,这‘玄’字,是一个人的名姓?”她反问道。
周瑜没有回答,但眼神中的疑惑,已经出卖了他。
唐瑛的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却也更冷了。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
她轻声念诵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奇特的魔力,敲击在周瑜的心头。
“玄,不是名,是道。”
“是天地万物的本源,是天下大势流转不息的……天机。”
【轰!】
周瑜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玄?
道?
天机?
这个女人在说什么?!
唐瑛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周瑛,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甚至让这位江东大都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所师从之流派,不入庙堂,不争霸业,只观天机,故名‘玄门’。”
“我等以‘玄’为记,非为名号,而是提醒自己,拨开世间万物之表象,洞察其后真正的运行轨迹。”
“我今日所奏之《凤鸣》,非我苏璃之心声,亦非为谁人张目。那是我玄门,于数年前,便已窥见的天下大势——北方将乱,旧序崩塌,而后,将有凤鸣于焦土,浴火而重生!”
一番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周瑜彻底愣住了。
他那颗算尽天下事的头脑,第一次感觉到了不够用。
玄门?
一个只观察“天机”的神秘流派?
这……这怎么可能?
可是,如果不是这样,又该如何解释眼前的一切?
如何解释一个看似柔弱的琴师,却有着远超常人的眼界与胆魄?
如何解释她的琴音中,那股不似凡人能有的、俯瞰苍生的霸气与杀伐?
如何解释她面对自己必杀的局面,还能如此从容不迫,甚至反过来给他“讲道”?
这个解释,荒谬,离奇,超出了常理。
但它……却该死的完美!
它就像一把钥匙,瞬间解开了周-瑜心中关于“苏璃”的所有疑团,却又在解开的同时,套上了一把更大、更坚固、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枷锁!
一个潜伏的间谍,可怕,但可杀。
一个神秘流派的“天机”观察者,一个“先知”……
该如何应对?
杀了她?
就像她说的,是杀一个信使,还是与那冥冥中不可知的“天机”为敌?
周瑜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引以为傲的智慧,在“玄门”这个宏大而虚无的概念面前,第一次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