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张清癯儒雅的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只是那笑意里已没有半分温度,像是在看几具已经入了殓的尸体。
然后他轻轻拍了拍手。
那声音并不响,却在这死寂的院落中格外清晰,像是有人用指节叩了叩棺材板。
院墙上、屋脊后、回廊的阴影中,十几道黑影同时站起,手中硬弩早已拉满,弩槽中压着的箭矢密密麻麻,箭头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寒芒——淬了毒。
王妍贞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还没来得及喊出“小心”二字,那些弩机便同时发出了催命的绷响。
“嘣——!”
十几张硬弩同时激发,弓弦震颤的嗡鸣汇成一片,如同一群毒蜂振翅的声音。
数十支弩箭撕裂夜空,箭杆在空中急速旋转,带着尖锐的破空啸声,如同一场倒卷的暴雨,从四面八方朝尹志平倾泻而来。
尹志平左手揽紧王妍贞的腰,右手血饮剑已在刹那间出鞘。暗红色的剑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光,那弧光并不华丽,却精准得可怕——剑尖每一次点出,都恰好击在弩箭的箭杆中段,将那些高速旋转的箭矢打得横飞出去。
铁质的箭杆与剑尖碰撞时炸开一簇簇细碎的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如同夏夜的萤火。
王妍贞被他紧紧揽在怀中,脸颊贴着他结实的胸膛,耳中满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又一下,如同战鼓。
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不是冷,是方才密室坍塌时残留在骨髓里的恐惧还未散尽。可当她抬起头,看见尹志平的下颌,看见他挥剑时那专注而沉稳的侧脸时,心中那股翻涌的恐惧竟渐渐平息了下来。
他的手臂很稳。稳到她在怀中几乎感觉不到震动,只有那柄暗红色的重剑在不断划出弧线,将一波又一波的箭雨格挡在外。
他的呼吸很沉,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积蓄力量,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剑锋的嗡鸣。他的眼神很冷,不是愤怒的冷,是一种将所有杂念都摒除之后、只剩下纯粹专注的冷——像是在看棋盘的棋手,像是在瞄准猎物的猎鹰。
王妍贞忽然想起阿米尔汗在擂台上挑衅他时,他也是这副神情——平静、从容、游刃有余。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因为阿米尔汗太弱,不值得他认真。可现在她才知道,即便是面对数十张硬弩的围杀,即便是刚从坍塌的密室中死里逃生、浑身上下还带着伤,他依旧是这副神情。
这个男人,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慌乱。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方才在密室中她还在想,若是就这样死在这里,死在他怀里,倒也不算太坏。
可现在她不想死了。她想活着,想活着看他打完这场仗,想活着看他走出这座院子,想活着看他以后还会做出什么让她瞠目结舌的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一阵刺鼻的气味打断了。
那些弩箭被血饮剑击飞之后,箭杆撞在院墙、廊柱、青石板上,箭尾上绑着的一个个小布包纷纷炸开。
布包中包裹的粉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形成一团团淡绿色的烟雾,那烟雾带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像是烧焦的硫磺混合了腐烂的草药,闻之令人头晕目眩。
尹志平的眉头猛地皱紧,毒粉!
他体内的寒焰真气立时自行运转,寒焰真气本就有驱毒之效,但他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那毒雾都在往他的口鼻中钻,寒焰真气虽能将其化解,却也需要消耗内力。
而此刻他正在高强度地战斗,每一分内力都弥足珍贵。
他不可能一直这样耗下去。
尹志平的目光越过层层箭雨,落在了汪国盈身上。那老狐狸站在东瀛武士身后,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他的嘴唇在翕动,似乎在对身旁那几个东瀛武士吩咐什么——大约是“再加一把劲”、“他已经快撑不住了”之类的话。
他确实觉得自己快赢了。
这个甄志丙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在护着一个人的情况下,同时应对箭雨、毒雾和东瀛武士的围攻。
他只需要等,等对方的真气耗尽,等对方的动作变慢,等那柄暗红色的重剑终于慢下半拍——然后一支箭便会穿过他的防御,钉进他的胸膛。
汪国盈算得很准。
他什么都算到了。
他只是没算到一个细节。
尹志平从来不是那种会坐以待毙的人。
他动了。
不是在原地格挡,不是向后撤退——是向前。他如同一颗被火药炸飞的炮弹,迎着那漫天箭雨直直冲了过去!
王妍贞在他怀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便咬紧了下唇,强迫自己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她知道,此刻任何一丝多余的声音都会分散他的注意力,而在这箭雨毒雾之中,分散注意力的代价就是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