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当今大宋天子虽然后宫妃嫔不少,却至今没有儿子。没有儿子,皇位便只能传给宗室子弟。这种事在大宋并非没有先例——当年宋高宗赵构便是将皇位传给了赵氏宗亲赵昚,这才有了后来的孝宗皇帝。
如今假皇帝将赵青这位“赵氏宗亲”召来临安,又对他如此器重,只怕不止是叙一叙宗族之情那么简单。搞不好,他就是下一个潜力股。
王妍珠越想越觉得自己眼光独到。妹妹选了个护卫,自己选的却是那个护卫的主人,姐妹俩的段位,高下立判。
更何况赵公子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恰好符合自己的审美——清俊,儒雅,却又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英气。这样的人,放在高丽王宫里,也是鹤立鸡群。她一定要把他搞定。
擂台上,宫本藏之介的右手缓缓握住了腰间那柄素白无饰的太刀刀柄。他握刀的方式与常人截然不同——拇指与食指轻轻扣住刀柄末端,中指、无名指、小指依次虚握,整只手仿佛只是搭在刀柄上,随时可以滑开,又随时可以握紧。刀尚未出鞘,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便已沉沉地压在擂台之上。
尹志平的眼神骤然一凝。他见过这种握法。不是在现实中,是在前世的文字里。三国时期,马超的“出手法”便是这般——手指虚握,腕关节完全放松,看似随意,实则可以在任何角度、任何时机骤然发力,将剑以最快的速度、最短的轨迹、最刁钻的角度送出。
当年马超在潼关之战中被韩遂联合八位将领围困,提前洞察了韩遂的反叛,正是凭借这出手法一剑斩断了韩遂的手臂。那八位将领个个武艺高超,但马超以出手法抢攻,一剑一个,将他们一一斩杀。若非曹操的军队及时进城,他凭一己之力便能全部镇压。
出手法的精髓,在于“先”字——不在于你出剑有多快,而在于你出剑的时机比别人早。别人还在握剑,你的剑已经到了;别人还在想这一招该怎么接,你的下一招已经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这便是“出手如电,先发制人”。当年马超被曹操称为“不减吕布之勇”,大半的功劳,便在这套出手法上。
而与出手法齐名的,还有刘备的“顾应法”。世人常以演义中的刘备为懦弱无能之辈,实则大谬。历史上的刘备能一龙分二虎,双臂过膝,在别人拿着重武器长武器的情况下只用双股剑便能与之周旋——这绝对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顾应法的精髓在于“顾”与“应”——顾者,观敌之虚实,洞察秋毫;应者,相机而动,应变无穷。双剑在手,一剑为顾,一剑为应;顾剑探敌虚实,应剑斩敌破绽。
马超的出手法讲究一个“快”字,要在敌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便将剑送到;刘备的顾应法则讲究一个“活”字,要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随时调整战术,绝不墨守成规。
这两套剑法,并称为三国时期最顶尖的剑术。可惜刘备一生颠沛流离,真正施展顾应法的机会并不多;而马超英年早逝,出手法也未能传于后世。尹志平曾经以为这两套剑法早已失传,可此刻看到宫本藏之介的握刀姿势,他才知道,出手法并没有失传。只是被东瀛人偷学了去,又换了一个名字,藏在他们的刀道之中,世代传承。
东瀛人向来如此。他们把从中原学去的茶道叫“茶の汤”,学去的书法叫“书道”,学去的剑术便叫“剑道”。每一个名字里都带着一个“道”字,仿佛这样一来,那东西便成了他们自己家的。
尹志平心中又浮起另一层更深的不安。方才在海棠花下,金无异揽着他的肩膀,说什么“神威天将军”。他当时只觉得荒诞——这不是马超的封号吗?怎么不封他为天可汗呢?
可现在回想起来,金无异特意提到马超的那个封号,莫非是在暗示他——小心对方的“出手法”?这个假皇帝看似疯癫,可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
他知道宫本藏之介的底细,知道这一战尹志平必会面对马超的出手法,所以提前用“神威天将军”这个封号来提点他。只是尹志平当时没有听懂,还以为他只是在玩梗。
想到这里,尹志平对金无异的忌惮又深了一层。这个人知道的太多了。每一件事,每一个人,每一套武功的来历,他似乎都了然于胸。
与此同时,丹陛之上。假皇帝靠在龙椅上,右手撑着下颌,目光落在擂台上的宫本藏之介身上。他的嘴角依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笑意,可若有人凑近了看,便会发现那双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意外。
他在心中暗道——东瀛人果然还是把这套剑法偷了去。当年中原战乱,多少好东西都流落到了海外,高丽人拿走了衣冠礼乐,东瀛人拿走了剑术兵书。这出手法在三国之后再未现世,他本以为早就失传了,没想到竟被这些倭人换了张皮,改头换面地藏了这么多年。
不过看宫本的架势,只学了个大概,未得精髓。当年马超使这一招时,方圆三丈之内都是他剑锋笼罩的范围,哪像此人这般收敛。但话又说回来,偷学能学到这个程度,也算东瀛人用了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