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腕嘶喊：“我儿……若有一日他回来，你替我……把这罐子……埋进他祖坟棺材底下！”幻影消散。陈守业瘫软如泥，裤裆湿透。吴晔慢条斯理收起铜钱，从案底取出一卷黄纸：“你女儿没救。只要童贯踏上分宁土地，我便让这三粒‘水蛭’钻进他左耳，顺血脉游至心窍。届时他会听见你女儿的声音，一遍遍问：‘爹爹，您为何要杀我娘？’”陈守业浑身筛糠：“大……大人要什么？”“我要你明日午时，去城隍庙烧一炷‘倒头香’。”吴晔将黄纸推至他面前，上面朱砂绘着扭曲符咒，“香灰混着童贯车队碾过的尘土，装进这个瓷瓶。”他搁下个青釉小瓶，瓶身刻着“癸亥”二字，“记住，香要燃尽，尘要最新，瓶口须用你舌尖血封。”陈守业颤抖着捧起瓷瓶，瓶底触手冰凉，竟似浸过寒潭。他刚要叩首，吴晔忽道：“你女儿棺木在义庄，对么？”“是……是！”“今夜丑时三刻，有人会去开棺。你不必管是谁，只需记得——若见棺中尸身嘴角含笑，便是‘水蛭’已认主。若见她眼角流泪，便是童贯……快到了。”陈守业连滚带爬退出书房。院中梧桐无风自动，万千枯叶簌簌而落，竟在青砖地上铺成一个巨大的“玄”字。吴晔独坐至天光微明。东方既白时，他撕下《云笈七签》那页乌鸦符纸，投入雁鱼灯腹。火舌舔舐纸角，乌鸦振翅欲飞之际，他忽将整盏灯掀翻——清水泼地，火焰“嗤”一声熄灭，唯余焦黑纸灰蜷曲如爪。此时蔡绦匆匆闯入，脸色惨白：“爹爹！宫里来人了！说……说通真先生昨夜在泗州驿馆，遇袭！”吴晔正用银簪挑着灯芯余烬，闻言簪尖顿住，一滴熔银坠入灰堆，发出细微“滋啦”声。他缓缓抬眼，目光掠过儿子汗湿的鬓角，最终停驻在窗外——晨光正刺破云层，将半截断梧桐枝染成金红，像一截烧得通红的骨头。“遇袭？”他忽然笑出声，笑声干涩如枯枝断裂，“他身边跟着三百禁军，腰悬御赐‘斩佞剑’，连驿站房梁都让匠人用朱砂涂了三遍……谁敢劫他？”蔡绦喘息未定：“是……是泗州流民！听说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自称‘淮上渔叟’，说通真先生害得他们河滩盐碱化，断了活路！”“淮上渔叟？”吴晔眼中幽光一闪，伸手从案底抽出本《太平寰宇记》，翻开江南东路泗州页，指尖停在“盱眙县”三字上，“盱眙……古称‘善道’，秦时始置盐铁官署。可知道为何叫‘善道’？”不等蔡绦回答，他径自翻过一页，露出泛黄纸页上一段小楷批注：“善者，缮也。秦人于此缮治盐池，故名。然民间讹传为‘善恶之善’，谓此地风水极凶，擅改天工者，必遭反噬。”蔡绦额头渗出冷汗：“爹爹的意思是……”“意思是，”吴晔合上书册，声音轻得如同耳语，“通真若真信天命，就不该选这条路。他要去福建寻‘海眼’镇压地脉，却不知泗州地下，早被前周工匠凿穿七十二处‘泄气孔’——那独眼渔叟，怕是连罗盘都不用，只凭脚下震动，就能摸到孔窍位置。”他踱至窗前，望着远处皇宫方向。晨光中，宣德楼琉璃瓦折射出刺目金芒，像无数柄出鞘的刀。“童贯回乡，是为祭母。通真南下，是为寻‘海眼’。”吴晔忽然转身，从博古架取下个紫檀匣子，“可他们都不知道，分宁与泗州之间，有条废弃的‘漕盐古道’。北宋初年，为避淮南兵祸，盐船曾由此绕行三百里，后来淤塞，地图上早没了标记。”匣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半块龟甲，裂痕狰狞，甲面灼烧痕迹纵横交错，隐约可见“丙申”二字。“这是天圣元年，钦天监埋在泗州地下的‘测震龟甲’。”吴晔指尖抚过裂痕，“当年为测‘海眼’异动所制。如今裂痕走向……恰好指向分宁。”蔡绦呼吸骤然急促：“所以，通真若从泗州脱身，必经古道！而童贯……”“童贯若在分宁‘祭母’时听见泗州消息，必会派人沿古道拦截。”吴晔将龟甲放回匣中，声音渐冷，“两条毒蛇在暗道里相遇，总得有一条先断尾巴。”他踱回案前，提笔蘸墨，在空白奏章上写下一列名字：童贯、吴晔、宗泽、郑居中、梁师成……墨迹未干，笔锋陡然一折，在“吴晔”二字旁，添了个极小的“?”。窗外，第一声鸦鸣撕裂晨寂。吴晔搁下笔，望着墨迹缓缓洇开，像一滴无法止住的血。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入汴京时，在相国寺后巷撞见个扫地老僧。老僧见他袖口露出半截桃木剑柄，只摇头叹道：“道士啊，你剑上挂的不是符，是债。今日借一分运，明朝还三世命。”当时他哈哈大笑，拂袖而去。如今那柄桃木剑，正静静躺在他床榻暗格里，剑穗上缠着三缕青丝——一缕是赵佶幼时剪下的胎发，一缕是郑居中夫人临终所赠，最后一缕，是昨夜陈守业磕头时，从自己花白鬓角硬生生揪下的。债，终究是要还的。可他还的起吗？吴晔慢慢卷起奏章，袖口滑落，露出腕上那道新痂。阳光穿过窗棂，照见痂下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水蛭，正沿着血脉缓缓向上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