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触感让他稍醒:“可……可童贯乃天子宠臣,他若暴毙,陛下岂能善罢甘休?”“善罢甘休?”赵清冷笑,抬手指向艮岳方向,“你听——”风势忽转,裹挟着艮岳方向飘来一阵渺远笙箫之声,夹杂着女子曼妙歌喉,唱的正是新谱《艮岳颂》:“……琼楼玉宇接云霞,道君圣寿比日华……”歌声婉转,却透着一股甜腻的腥气,仿佛蜜糖裹着腐肉。“林灵素昨夜进献‘紫霞延寿丹’三颗,陛下已服其二。”赵清声音平静得可怕,“丹中‘赤松子引’,须以童子尿、朱砂、还有……分宁产的‘九嶷阴参’为引。那阴参,只生在白云观后山古墓群旁的寒潭边,十年一采,采时需童贯亲祭,割掌血浇灌。”蔡缘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童贯割血祭参?为何?“因为阴参根须,须缠住活人指甲才能成药。”赵清闭上眼,仿佛在嗅空气里那缕若有若无的甜腥,“而能承受其毒、反助药力者,唯有……童贯自己的血。”真相如冰锥刺入颅骨。童贯非但不是施害者,反是这盘大棋里最惨烈的祭品!他一路荣华,步步高升,竟全是踏着自己血脉铺就的尸路!“所以……”蔡缘声音嘶哑如裂帛,“守晦真人,是在用童贯的命,养一炉药?”“不。”赵清睁开眼,眸中幽光如古井深潭,“是在养一个人。”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投向汴京西南方向——那里,是张商英的府邸所在。“张商英的孙女,今年十七,患‘祟病’三年,遍请名医不效。前月,守晦以‘禳星’为名入府,只一炷香工夫,那姑娘便睁眼唤爹娘了。”赵清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悲悯的弧度,“守晦走时,留了一盒‘安神香’。香灰,是童贯昨夜剪下的指甲。”蔡缘如遭雷击,僵立当场。原来如此!童贯回乡,不是衣锦,是送命;不是省亲,是献祭!守晦等的不是童贯死,而是等他魂魄最弱、心神最乱之时,在故乡故土,以巫蛊之术,将其一身权势、气运、甚至性命,尽数渡入那病弱少女体内!——张商英孙女,便是这局棋最终的活子!“张先生……”蔡缘牙齿打颤,“他知不知道?”赵清沉默良久,忽然问:“你可记得,三年前,张商英为何力主废‘元祐党人碑’?”蔡缘茫然摇头。“因为碑下,刻着一个名字。”赵清声音轻得像叹息,“‘张氏女,讳婠,元祐七年殁于分宁’。”婠……婠……蔡缘脑中轰然炸开!张商英那个早夭的长女,竟是死在分宁?!而今孙女病愈,名字里偏也带个“婠”字?!“守晦真人,是张婠的夫家表兄。”赵清终于吐出最后一句,如丧钟长鸣,“当年,是他亲手把张婠的尸首,埋在白云观后山寒潭边,阴参,就是从她坟头长出来的。”暮色彻底吞没了垂拱殿。檐角铜铃不再作响,仿佛被无形巨手扼住了喉咙。风停了,连虫鸣都消失了,整个汴京,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蔡缘双腿一软,跪倒在冰冷的丹陛之上,额头抵着砖缝里钻出的一茎枯草。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何迟迟不动手——不是不敢,而是不屑。与守晦这盘百年布局相比,蔡京的权谋,童贯的跋扈,甚至皇帝的迷梦,都不过是棋枰上几粒浮尘。真正的妖道,从来不在宫中,而在民间;不在丹炉,而在坟茔;不在敕封的道号里,而在无人知晓的族谱末页,用血写着一个“婠”字。“爹爹……”蔡缘声音破碎,“我们……还插得进手么?”赵清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左手,将那道暗红掌纹对准最后一丝天光。纹路之中,竟缓缓渗出几点猩红,如露珠凝结,又似血珠欲坠。“插手?”他忽然笑了,笑声在死寂中荡开,竟带着几分释然,“不,我们只需……看着。”他指尖轻轻一弹。一滴血珠飞出,在夕阳余晖中划出一道凄艳弧线,不偏不倚,落入丹陛缝隙里那茎枯草根部。枯草毫无动静。可就在蔡缘屏息凝望的刹那——草茎底部,一点嫩绿,正悄然顶破枯黄表皮,奋力向上,刺向那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血色残阳。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分宁县白云观后山寒潭边,一株通体乌黑的阴参,顶端三枚鳞片状花苞,无声绽开。花心深处,三枚米粒大小的血珠,正随风轻轻摇晃,映着潭水里倒映的、同样一轮将坠未坠的、血色残阳。潭水幽深,倒影扭曲。那轮血日之下,隐约可见一只枯瘦手掌,正缓缓探出水面,五指箕张,掌心朝天,似要接住那三滴将坠的血珠。而掌纹,与赵清掌中,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