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这次不知是陈家、郑家、方家,还是哪家又和谁对上了,还是他们请的巫师发了疯,竟敢如此嚣张,在官道旁就动手!这简直……简直是不给任何人留余地了!可即便如此,下官……下官也不知道从何查起,就算查,...宗泽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默默从怀中取出一方油布包着的册子,指尖在封皮上摩挲片刻,才缓缓掀开。纸页已泛黄发脆,边角卷曲,墨迹却依旧清晰——那是他自离京以来,沿黄河两岸逐段踏勘所录的《河防实录》。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标注着堤段编号、溃口旧痕、土质松紧、夯层虚实、监工姓名、民夫籍贯,甚至某日某时某处塌陷几尺几寸,都记得分毫不差。最末一页,用朱砂圈出三处:瀛洲北三十里白鹭滩、沧州南六十里马颊口、清池东十五里柳家坳。三处皆非险段,亦非新修,却是宗泽反复勘验后认定“若决,必自此始”的咽喉之地。“你画的图,只标了瀛洲。”宗泽将册子推至吴烨眼前,“可老夫走过的三百二十里河岸,真正经得起秋汛的,不足七十里。其余二百五十里,不是豆腐渣,就是纸糊墙。你道为何偏选这三处?因它地势略高,土层稍厚,往年水小,尚能苟延。可今年不同——”他顿了顿,目光如铁钉般钉入吴烨眼中,“八月,京东东路报旱;九月,河北西路报涝;而昨日,老夫收到密报,黄河上游滑州段,三日间水位暴涨四尺,浊流翻涌如沸,夹带黑沙,沉而不散。此非天灾,是淤塞之兆。上游泥沙壅滞,下游水势必急,急则冲刷,冲则蚀岸,蚀则溃堤。若再逢秋霖连绵,十日之内,必有决口。”吴烨呼吸一滞。他原以为宗泽所忧,不过是一年半载的堤防之弊,却不料老人早已将黄河的脉搏摸得如此之准——不是凭玄术,而是靠一双脚、一杆尺、一支笔,在泥泞与烈日下丈量出来的生死刻度。“那册子,你抄一份。”宗泽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明日午时前,交予岳飞。他认得字,也识得人。让他亲带二十名心腹,分赴三地,不许惊动地方官府,只悄悄寻访当地耆老、船户、渔夫、更夫,问清楚三件事:第一,近三十年来,此处有无夜半闻地下闷响?第二,汛期水退之后,滩涂上可曾见大片死鱼翻肚、草木焦枯?第三,堤根石缝间,近年是否多生青苔,且苔色乌黑如墨?”吴烨一怔:“这……也是征兆?”“是征兆,是命。”宗泽冷笑,“黄河底下,早被蛀空。那些‘闷响’,是暗洞塌陷;死鱼焦草,是地下水毒;黑苔,则是硫磺渗出——河底淤泥腐烂,化作毒气,憋在堤下,愈积愈烈。去年大名府西堤崩塌前七日,便有人见堤根苔黑如墨,上报县令,反被斥为妖言惑众,杖责二十。三日后,溃口三丈,淹田万亩。”他抬手,指向远处正在修补堤坝的一群民夫,“你瞧他们挖土的姿势——腰弯得太低,锄头入土太浅。不是懒,是怕。怕锄头掘深了,刨出空洞;怕夯土太实了,震裂暗隙;怕多说一句,就被当成‘动摇民心’的乱党。这河堤,早不是土石垒成,是拿人命垫起来的谎言。”风忽地卷起,卷着枯草与尘沙扑面而来。吴烨抬袖遮眼,再睁时,只见宗泽鬓角白发被风掀开,露出底下几道极淡的旧疤——横斜交错,如干涸的血痕。他忽然想起昨夜宗泽在驿馆灯下批阅公文,烛火摇曳,映着他执笔的手背青筋凸起,腕骨嶙峋,仿佛随时会刺破薄薄一层皮肉。原来这副身躯里,并非只有沧桑与怒火,更有无数未愈的伤,无声蛰伏。“先生……您身上这些伤……”吴烨终究没忍住。宗泽却像没听见,只俯身抓起一把堤土,用力一攥,指缝间簌簌漏下细沙与草屑。“你看这土。政和六年拨款修堤,用的是‘三合土’——石灰、黏土、碎石混拌,加糯米汁夯实,坚如金铁。可你摸摸这土,松软、潮湿、带腥气,分明是就地取的河滩淤泥,掺了麦秸草灰充数。”他摊开手掌,任那把土随风飘散,“朝廷拨的是银钱,地方领的是文书,胥吏吃的是回扣,匠人拿的是糙料,民夫流的是血汗。最后垒成的,不过是给皇帝看的一堵‘祥瑞之墙’。待水一来,墙倒了,罪过算谁的?是那写奏章夸‘万全堤固若金汤’的知州?还是那签押‘工程完竣’的通判?抑或那个在河工簿上画个押、领了半年工食银便杳无踪迹的‘监工’?”他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吴烨,你既自称妖道,便该明白——世上最厉害的妖法,从来不是呼风唤雨,而是让千万人齐声说谎,让真相在谎言堆里活活窒息。”吴烨喉头一哽,竟答不出半个字。他忽然彻悟:宗泽带他来黄河,并非要他修堤,而是要他亲眼看着这具王朝躯体如何从内里溃烂——血管是贪墨的官吏,肌肉是强征的民夫,骨骼是朽坏的律法,而皮肤,正是眼前这堵粉饰太平的河堤。“所以,迁民之事,不能等。”宗泽转身,大步走向堤下一处坍塌的窝棚。那里蜷缩着几个衣不蔽体的孩子,正捧着半碗稀得照见人影的粥,冻得发紫的小手抖个不停。一个老妪坐在旁边,用枯枝拨弄着灶膛里将熄的火苗,火光映着她脸上纵横的沟壑,眼神却空茫如死水。宗泽蹲下身,从怀中掏出半块硬邦邦的麦饼,掰开,将稍软些的一半递给最小的女孩。女孩怯怯接过,却不敢吃,只用舌尖舔了舔饼边,便迅速塞进怀里。老妪抬起浑浊的眼,喃喃道:“留着,夜里冷……饿得睡不着。”“婆婆,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